偶遇盖世太保
倘若那盖世太保是循着她这条线来的,那么他查的理应是他,而从那人反应来看,他并不认识他,也不在意他。
温兆祥收回落于地图上的指尖,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立在窗前,远远望去,俨然一位闲来眺望天色的旧式绅士,可此刻,他的思绪却并不闲。
日内瓦是眼下全欧洲的情报枢纽,盖世太保来这里的理由千千万,可以查法国人,查英国人,差美国人,以现下焦灼的欧洲战事,他们大概还没空去管中国人。
而现在,他自己也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拿起桌上关于湘西战事的简报,本月底几个集团军会在湘西芷江地区集结,准备对日军发动反攻。
这是正面战场上至关重要的会战,如果湘西的门锁死,重庆就彻底安全了。
瑞士站肩负着双重使命:紧盯日本驻欧使团对湘西战事的反应,并通过国际红十字会向中国输送药品,磺胺、青霉素、奎宁,这批药品需要有人从日内瓦转运到马赛,再经苏伊士运河抵达印度,由驼峰航线运抵前线。
眼下人手捉襟见肘,从巴黎转过来的那几个,老李养伤,小陈被派去伯尔尼盯日本外交官的动向。
指尖钢笔在小周的名字上悬停片刻,画出一个凝重的圆圈。
他还记得,小周刚到日内瓦那天晚上,在他的书房里坐了很久,道出一句沉甸甸的话:“站长,在您不在巴黎时,是飞鸟决定全体静默的。”
语气平淡无波,但说的事却惊心动魄。
彼时他们在巴黎的几个点都被日本人盯上,有人主张立即撤离,有人建议化整为零。只有她说“现在动就是给人指路,所有人地址和联络方式都烧了,只存在脑子里。”
也是那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在盖世太保眼皮底下,救下奄奄一息的小周,又为他安排退路,平安送出巴黎。
温兆祥当时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木案上,哒的一声,像在说“我知道了”。
现在那孩子在柏林,还和那个德国军人在一起,对方现在已经是少将了,他升少将的消息在他和俞琬恢复联系之前一星期,就先在报纸上登出来了。
昨晚睡前,他把那孩子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夫人那时正在卸妆,没从镜子里回头,只是手中梳子忽然悬在半空。
“我也想她了。”她声音轻如自语。“上周炖了干贝排骨汤,喝着喝着就想起她了,她喜欢那种汤,每次都要喝两碗,第二碗的时候会说‘婶婶,再给一点嘛’。”
温兆祥嘴角微微一动,眼角纹路比平时深出几分来。
“下周六,”夫人的珍珠耳环落在丝绒盒里,“大使馆那个招待会,你要去吗?”
温兆祥想起上个月收到的烫金请柬。
国际劳工组织的第一个中国籍副总干事要来赴任,姓唐的上海人,以前在顾维钧手下做过事,英文很好,法文也会一些,在国际组织里,中国人能坐到这个位置上,不容易。
“去。”他开口。
“那我给你把那件藏青色礼服找出来,袖扣掉了一颗,我让裁缝补上了。”
熄灯后,话题又被夫人扯又回到了俞琬身上。
“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吃得好不好,那边听说什么都买不到了…她那么瘦…听说那个党卫军升了少将,不是更不好脱身了?”
战争快结束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英美盟军已经逼近莱茵河,苏联人在东线推进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德国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她怎么办,继续跟着那个德国将军?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炭,夫人终究没能问出口,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温兆祥依旧没接话,良久,身侧传来一声叹息。“你找个机会,去柏林看看她。不是以组织的名义,是以叔叔的名义,带点她爱吃的东西,让她知道家里还有人想着她。”
“你听见没有?”她推了推他的手臂。
“听见了。”片刻后他答。
可很多时候,一个地方不是想去就去的,干他们这行首先想的,是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温兆祥在黑暗中睁着眼,只听见枕边人轻轻翻了个身,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夜色如墨晕染开来,温柔裹住整座湖畔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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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公里外勃兰登堡的森林深处,君舍站在另一扇落地窗前。
这间由废弃狩猎会所改造的临时包厢,已经被铺上了波斯地毯,而桌上,也摆上了自己惯用的绿纱罩台灯。
与霍伦索夫庄园相比,这里的视野更为开阔,正对着椴树庄园对面一片修剪完美的英式草坪。为此。他还特意换上了口径更大的蔡司望远镜。
棕发男人一手漫不经心插在裤袋里,一首捏着根未点燃的香烟,修长手指间,烟卷像棋子般来回翻转。
门外传来脚步声,舒伦堡敲门的方式一如其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出格,不犯错。
“进来。”清冷声线漫出房间。
副官推门进来,帽子和肩上都落着雪,他快速扫过窗边背影,随即垂下眼睫。
“长官。”
男人目光依旧凝于苍茫雪景,指间香烟的转动却停下来。
“日内瓦有消息了。”舒伦堡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沃尔夫去了湖滨大道二十叁号。”
“然后?”君舍缓缓转过身来。
“他被打了。”舒伦堡语速慢了一点,把这半天中最有画面感的信息送到他面前。“马蒂斯的人,在小巷里,鼻青脸肿,但没有骨折。”
据盯梢的说,那只灰狗嘴角裂了,大衣上还有脚印,走路时腿有点瘸,后脑勺肿了一个包,不过这些具体细节被他谨慎地过滤掉,怕长官嫌他话多。
君舍把香烟衔在唇间,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不是大笑,准确的说,唇角牵起来的弧度连微笑都够不上,只能称得上是一种…满足。
像电影导演看见自己设计的一场戏终于按剧本上演,演员的走位,灯光的调度,台词的节奏,全都分毫不差。“卡,这条过了。”
马蒂斯那只老狐狸,才在瑞士住了两个月,打手倒是养了几个,出版商养打手,跟木匠养狮子一样奇怪。
一念至此,琥珀色瞳仁掠过一丝了然。
“他什么反应?”
舒伦堡稍作回想。“线人观察到,他从巷子里出来以后在湖边坐了很久,对着天鹅吃了个叁明治。”
君舍取下唇间香烟,懒洋洋搁在窗台边缘。“之后?”
“返回基辅街旅馆,询问前台...”副官微妙地停顿,“附近哪里有浴缸。“
“浴缸。”棕发男人重复一遍,仿佛咂摸某种陈年白兰地的余韵。一个满脸血污、也许还浑身狗尿味的落魄特工,最迫切的需求居然是——浴缸。
“是。”
这次笑意真正漫进了君舍眼底,琥珀色虹膜上漾开玛瑙般的光。
“绝望的灰狗,”他屈起指节敲击窗棂。“会去闻最后一根骨头,而最后一根骨头是最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