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龙血承志 寒灯守心
  午后,须臾幻境。
  药香混杂著苦涩的气息,从竹屋东侧那间新辟出的简陋药房里弥散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寂静的空气里。伯言坐在小火炉前的矮凳上,脸上沾著些许菸灰,眉头紧锁。他手里拿著一柄小铜扇,手腕稳定地控制著炉火的强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炉上那只咕嘟作响的陶製药罐。
  药罐里翻滚著墨绿色的粘稠汁液,散发出复杂的气味——草木的清气中混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涩。这是他根据《百草图谱》与《毒物考》的记载,结合这几日对祖母脉象的反覆揣摩,尝试调配的第七副解毒方子。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轮廓初显的侧脸滑落,他也无暇拭去。
  自从京一离去,祖母的伤势便成了压在他心头最沉的巨石。龙家先祖留下的丹药虽能暂缓毒性蔓延,却无法根除。祖母的脸色始终蒙著一层驱不散的青灰,气息也日渐微弱。伯言深知,不能再依赖外物,必须寻得根治之法。
  他看得极其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罐药液。每一次气泡的破裂,每一丝药液色泽的转变,都牵动著他的心神。他时而拿起旁边那本摊开的、页面泛黄起毛的《丹药初解》,对照著上头的古奥文字与模糊图示,低声默念,推敲君臣佐使、文武火候的关窍;时而又拈起一株新采的、还带著晨露的草药,凑到鼻尖细细辨析,铭记药性。
  已失败了太多次。有的药熬成后气味刺鼻,药性显然衝突;有的给祖母试服少许,反引得她气息紊乱。每一次失败,都像细针扎在心口。但他从未想过放弃。胸前那枚京一留下的玄龙护符贴肤佩戴,传来温润清凉的触感,奇异地抚平他心绪中的焦躁,让他总能重新沉静下来,再次开始。
  终於,陶罐中的药液变得深沉透彻,咕嘟声也均匀起来。伯言小心地端起滚烫的药罐,將墨绿色的汁液滤入一只洁净的竹碗。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犹带稚气却写满坚毅的脸庞。他双手捧著这碗凝聚了数日心血的药,如同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希望,步履沉稳地走向祖母的房间。
  朱氏祖母靠在床头,身上覆著薄被。她的面色较前几日更差了些,眼窝深陷,但那双看向伯言的眼睛,依旧盛满无尽的慈爱与温柔。见孙儿端药进来,她努力想坐直些,却引来一阵低哑的咳嗽。
  “祖母,用药了。”伯言的声音里藏著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他將竹碗递到祖母唇边,眼中满是恳切的期盼,“这次我加了『地脉紫芝』的汁液,书载其能固本培元;还有『蛇见愁』的根须,是解毒的良品……火候我小心控著,熬足了两个时辰。”
  药汁的气息瀰漫开来,带著浓郁的苦涩。朱氏祖母深深地看了伯言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药碗,看见了孙儿连日的不眠不休、翻烂的医书、被药炉烫红的指腹,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深埋的血丝与沉甸甸的孝心。
  她心中翻涌起滔天酸楚与怜爱,几乎將她淹没。这孩子的努力与天赋,她岂会不知?
  可她的身子,她自己最清楚。那木偶人的蛇毒阴诡歹毒至极,早已侵入心脉本源,更与她体內沉寂多年的旧伤暗毒纠缠盘结,绝非寻常药石可解。龙家先祖的丹药与她残存的修为,也不过是勉强吊住性命,延缓溃败罢了。
  她不忍再见孙儿一次次怀抱希望,又一次次失望,甚至因试药而涉险。
  朱氏祖母缓缓抬起枯瘦的手,並未去接药碗,而是轻轻覆在伯言捧碗的手上。她的手冰凉,伯言却能感受到那份轻微却坚定的推力。
  “言儿……”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你的心意,祖母都明白。但这药……於祖母无用,莫再白费心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