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朝贺大典1
是日元旦,天大寒,落密雪,有碎玉声。
江随站在宫门外,望着那朱红的宫墙被白雪覆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扬州的冬日。
那时兄长总会握着他冰凉的手,呵着热气说:"我们随弟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冷?来,兄长给你暖暖。"
"明夷,发什么呆呢?快些进去,宴席要开始了。"
父亲江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往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江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自从两个月前从父亲口中得知那个消息后,他便难对父亲展露笑颜,即便父亲这些日子百般讨好,他也只是淡淡地道谢,再无往日亲昵。
"你这孩子……"
江瞿走到他身侧,想如从前一般揉揉他的头,手举到半空却又放下。
"今日是朝贺大典,满朝文武都在,说不准还能见到他,你……你莫要太难过。"
江随终于转过头来,那张与江南烟雨一般忧郁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苦笑:"父亲放心,儿子不会在众人面前失态。"
江瞿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低声道:"明夷,为父……为父真的……"
很后悔。
"父亲,"江随打断了他,"宴席要开始了。"
宫门内,灯火辉煌。
大殿上早已摆好了宴席,文武百官按品阶入座,谈笑声此起彼伏。
江随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心中一片茫然。
往年这个时候,他该是和兄长一起,在扬州的老宅里围着火炉,听兄长讲京城趣事。
"江大人!这边请!"有官员热情招呼。
江瞿立刻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寒暄几句后,回头对江随道:"你且去那边入座,为父要与几位大人说几句话。"
江随默默点头,走向安排给他的席位,他没有官职,位置自然靠后,不过这反倒合了他的心意,他一向不喜欢与人交谈。
落座后,他便盯着面前空荡荡的食案出神。
"明夷!"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江随抬头,看见崔启明正从前方快步走来。
崔启明是清元郡王的独子,字东白,比江随大两岁,两人在江随初到京城时相识,颇为投缘。
"你怎么坐到这么后面来了?"
崔启明在江随身旁坐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特意从前面过来找你。"
江随勉强扯了扯嘴角:"东白兄客气了。"
崔启明敏锐地察觉到好友情绪不对:"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无碍。"江随摇摇头,目光又落回食案上。
崔启明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别骗我了,你近来心情一直低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半晌才道:"真的无事,只是……有些想扬州老家了。"
"哈!我就知道!"崔启明笑道,"京城虽繁华,却少了江南那份灵气,不如这样,过几日我带你去醉仙楼,那里有个江南厨子,手艺极好,保管让你有回家的感觉。"
江随看着好友热情洋溢的脸,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崔启明待他真诚,他却因自己的心事而冷淡相对。
"好。"他终于点头,"多谢东白兄。"
崔启明正要再说什么,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满殿官员立刻起身肃立。
江随也随之站起,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什么。
他的心砰砰直跳,既期待又恐惧。
皇帝朱泊彦身着明黄龙袍,缓步走入大殿,他不过二十七岁,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在皇帝身后,跟着一队太监宫女,其中一人身着深蓝太监服,身形修长,清俊如画。
江随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江疏影,他的兄长,字观昀,京城曾经最负盛名的才子,也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存在。
如今却成了皇帝身边的太监,低眉顺目地跟在主子身后。
兄长也注意到了他,微微侧身看了他一眼,那眼里藏了许多难言的话,痛苦,无奈,还有安慰。
江随控制不住,眼眶里已蓄上了雾。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兄长是他最为敬重的人,从小就极宠他,每年过年时都要带好些吃的玩意儿到扬州送给他。
十五岁那年,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兄长连夜从京城赶来,守在他床前三天三夜,直到他退烧才松了口气:"随弟若有事,兄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每年春节,无论多忙,兄长都会赶到江南与他们团聚。
雪夜里,兄弟俩挤在一个被窝里,兄长给他讲京城的故事,讲诗会上的趣事,讲那些倾慕他的闺秀们送来的香囊。
"众爱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江随随着众人行礼,起身,落座。
他的目光始终低垂,不敢再看向前方。
但即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兄长的存在。
宴席开始了,宫女们端上一道道珍馐美味,大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江随却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思绪回到了两个月前,那时他刚满二十岁,从江南回到京城参加冠礼。
祖母去世后,父亲坚持要他回京定居。
初到京城,他对一切都充满期待,尤其是能日日见到思念已久的兄长。
"父亲,兄长在何处?为何不见他来迎我?"冠礼后的宴席上,江随曾这样问道。
江瞿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观昀……他有要事在身,暂时不便相见。"
江随不解:"什么要事连弟弟的冠礼都不能参加?"
江瞿避开儿子的目光,饮尽杯中酒:"日后你自会知晓。"
当晚,江随辗转难眠,决定亲自去兄长居所一探究竟,问了好些仆从,只有一个老仆告诉他。
"大公子?"老仆惊讶地看着江随,"大公子两月前就入宫了啊。"
两月前,正是他入京之时。
"入宫?"江随如坠冰窟,"为何入宫?"
老仆面露难色:"这……老奴不敢妄言。"
江随立刻返回父亲书房,不顾夜深,直接推门而入:"父亲!兄长为何入宫?他做了什么官?为何无人告知我?"
江瞿显然没料到儿子会如此执着,他放下手中的书卷,长叹一声:"……观昀现在侍奉皇上左右。"
"侍奉皇上?"江随一时没反应过来,"兄长做了皇上的近臣?"
江瞿摇头,声音低沉:"不是近臣……是太监。"
"什么?!"江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这不可能!兄长那般才华横溢之人,怎会……怎会……"
"为父听闻皇上……从前还是三皇子时,便倾慕观昀的才华与容貌。"江瞿艰难地解释,"如今登基为帝……"
江随浑身发抖:"所以您就把兄长送进宫去阉割?就为了讨好皇上?"
"放肆!"江瞿拍案而起,却又立刻软下声音,"明夷,为父最疼你,你该知道……"
"疼我?"江随声音颤抖,"疼我就可以伤害兄长?父亲,您知道兄长待我多好吗?您知道我有多敬爱他吗?"
江瞿颓然坐回椅中,声音哽咽:"明夷,你不明白,江家原是太子党,可当今皇上是三皇子,政党之争,一旦败了就永无翻身之日,为父……为父……"
“父亲!”
“我敬您生我育我,可之前兄长就提醒过您勿要结党营私。”
“天家的事,臣子要管,必然是伴随着血雨腥风。”
“您扪心自问,你跟他们斗了那么久,琢磨了他们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们一样,甚至还不如他们!”
“卖子求荣?……”
“我知道,凡读书人,都必然有着向上的理想,可那是您的亲儿子!我的兄长!人世间没有任何理想值得以这样的沉沦作为代价。”
江瞿无法言说,他也很后悔,这些天他根本不敢把这件事情告知江随,每逢夜晚都要暗自泣泪。
"若是皇上倾慕的人是我,您也会送我去吗?"江随突然问道。
"胡说!"
江瞿猛地站起,脸色煞白,"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突然抱住江随,声音颤抖,"明夷,为父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江随挣脱父亲的怀抱,冷冷道:"那兄长呢?他就活该受这委屈?"
江瞿无言以对,只能看着儿子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他必须得承认,人心是偏的,幼子自出生起就身体孱弱,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无法亲自照看,只把他丢在扬州老家,这些年他一直愧疚着,对江随更是明晃晃的偏爱。
那夜之后,江瞿想尽办法弥补,他送来江随最爱吃的糖酥点心,找来京城的琴师为他解闷,但江随只是礼貌地道谢,再不肯与父亲多说一句话。
"明夷?明夷!"
崔启明的声音将江随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酒杯中的酒洒了大半。
他勉强定了定神:"无碍……只是有些不适。"
崔启明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江随摇头,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前方。
皇帝正与几位重臣交谈,而江疏影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手中捧着皇帝的酒杯,神情恭敬。
就在这时,皇帝突然转头,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直直看向江随,那目光中带着某种审视与探究,让江随心头一凛,但很快,皇帝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江随低下头,想起父亲说过皇帝倾慕兄长的话,不由又是一阵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