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皇宫夜宴14
朱泊彦借口更衣离席。
在偏殿中,他一把扯下冠冕,狠狠砸在案上。
贴身太监吓得跪地不起。
"去把观昀叫来。"朱泊彦声音嘶哑。
片刻后,江疏影安静地站在殿中。
即使穿着太监服,也掩不住那一身书卷气,朱泊彦看着他与江随三分相似的眉眼,胸口发闷。
"你恨朕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江疏影跪下:"奴才不敢。"
"说实话。"
"奴才……"江疏影抬头,眼中竟是一片平静,"不恨。"
朱泊彦愕然。
这个年轻人本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却因一场误会成了太监,怎能不恨?
"为何?"
江疏影轻声道:"陛下可曾强迫家父?可曾暗示要江家子嗣入宫?"
朱泊彦摇头。
"那便是家父自己的选择。"江疏影苦笑,"与陛下何干?"
朱泊彦哑然。
何等通透,又何等悲哀。
"你弟弟……"朱泊彦艰难地问,"他……可好?"
江疏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弟自小体弱,如今想来,更添心病。"
朱泊彦握紧拳头。
他多想告诉江疏影真相,告诉他朕心心念念的是你弟弟,你本不必承受这一切。
他是惜才之人,着实不忍心让江疏影这般蒙尘。
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江随若是知道这些,若是知道兄长入宫还有自己的原因……
寅时三刻,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朱泊彦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他已经连续三夜无法安眠,一闭眼就是江随那双伤心的眼睛。
"陛下,该早朝了。"曹公公在门外轻声提醒。
朱泊彦摩挲着棋子,忽然开口:"曹安,你去趟江府。"
"老奴去,做什么?"
"传朕口谕,"朱泊彦顿了顿,"就说,江疏影入宫日久,特许其弟江随入宫探望。"
曹公公一愣,随即了然:"老奴这就去办,陛下真是仁慈,体恤下情……"
"闭嘴。"朱泊彦冷声打断,"记住,是朕恩宠江疏影,才破例准其家人探望。"
此事弄成这样,实在是尴尬,江随刚刚才及冠,若是被人知晓他的心思,只怕会反过来害了这孩子。
"老奴明白。"曹公公躬身退下。
天色微明时,曹公公的马车已停在江府门前。
江瞿听闻圣谕,大惊失色:"这,这不合规矩……"
"江大人,"曹公公笑眯眯地说,"陛下恩典,您可别辜负了。"
江瞿还要说什么,却见儿子已经疾步出来,月白色的衣袍随风翻飞,脸上是掩不住的急切。
"现在就去?"江随声音发颤。
曹公公点头:"二公子请随老奴入宫。"
江随二话不说就要上马车,被父亲一把拉住:"更衣!面圣岂能如此随便!"
"不必担心。"曹公公摆手,"陛下说了,只是兄弟相见,不必拘礼。"
马车刚驶出巷口,江随就掀开车帘:"能快些吗?"
曹公公笑道:"二公子别急,宫门辰时才开……"
江随直接掏出钱袋拍在车板上。
车夫得了赏,鞭子甩得啪啪响。
马车在京城街道上疾驰,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曹公公被颠得七荤八素,见江随双手紧握成拳,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二公子……"曹公公喘着气说,"老奴这把年纪,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江随这才回神,歉意地看了老太监一眼,表达了一下态度,却仍没让车夫减速。
曹公公暗自伤心。
宫门前,侍卫刚要阻拦,曹公公探出头来:"奉陛下口谕!"
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开启。
江随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下来,曹公公忙不迭追上去:"二公子慢些!江公公住在西六所,远着呢!"
江随沿着宫墙疾走,他身形单薄,步子却快,曹公公小跑着才能跟上,穿过一道道宫门,老太监累得满头大汗,心里暗叹:这位小公子看着文弱,走起路来竟这般利索,可见是真心急。
"前面就是了。"曹公公指着不远处一座小院,"陛下恩典,特许江公公独居一院,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江随听不进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前,却又突然刹住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没有回应。
江随又敲了敲,这次稍重些:"兄长?"
院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像是有人碰翻了什么,江随皱眉,正要再唤,门却开了条缝。
"随弟……"江疏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虚弱,"你,你先在院中等会儿……"
江随听话地站在院中。
这小院确实如曹公公所说,虽不大却干净雅致,墙角还种着几株山茶,已经结了花苞,能在深宫中得此一处,确是皇恩浩荡。
"二公子,"曹公公轻声说,"老奴先告退了。晚些再来接您。"
江随点头致谢。
待老太监走远,他转向房门:"兄长,我能进来了吗?"
"……进来吧。"
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
江疏影站在屏风旁,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穿着件靛青色的常服,乍看与从前无异,只是那总是挺拔如松的背,如今微微佝偻着。
"长高了啊。"江疏影微笑着,伸手想摸弟弟的头,却因身高差不得不抬臂,这个动作让他眉头一皱。
江随立刻上前一步,主动低下头让兄长抚摸。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江疏影眼眶一热。
"我的随弟已经弱冠了。"江疏影轻声说,"让兄长好好看看你。"
声音还是记忆中的温柔,却多了几分沙哑。
江随鼻尖一酸,上前紧紧抱住兄长,江疏影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宫中特有的熏香,陌生又熟悉。
"兄长。"江随声音哽咽,"我好想你……"
江疏影轻轻拍着他的背:"傻了?兄长不是好好的吗?"
江随摇头,抱得更紧。
他感觉兄长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许多,肩膀的骨头硌得人生疼。
正要说话,忽觉江疏影身子一僵,随即松开他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