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一瓢井水暖寒肠
>戏谑声里心慌慌,
>碎豆满地溅仓惶。
>木瓢倾覆泥草污,
> 井水涤净旧痕伤。
>无言递来清凉意,
>拂去燥热心微漾。
>磨声续转豆香浓,
>暖意已自心底藏。
回到小院,胖子立刻在灶台上升起了火。大铁锅里注入清冽的井水,倒入磨好的生豆浆。柴火舔舐着锅底,火候被胖子控制得恰到好处。
很快,锅里开始翻腾起细密的白沫,浓郁的豆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比磨浆时更加醇厚诱人,带着一种被温度催发的、暖融融的生命力。
胖子“火!天真,看着点火!别太大,豆浆这玩意儿娇气,火大了底下容易糊锅,味儿就串了!”
胖子一边撇浮沫,一边指挥。
吴邪蹲在灶膛前,闻言赶紧用火钳拨了拨柴火,让火焰更均匀些。
吴邪“知道!用你说?我好歹也是开过古董店的,这点眼力见儿没有?”
他嘴上不服输,动作却格外认真。
胖子神情专注,待到豆浆滚沸,他立刻撤掉部分柴火,让豆浆保持在将沸未沸的临界点。
他取来一个陶盆,倒入少许温水,将带来的石膏粉仔细地化开、调匀。
胖子“看好了!点卤!成败在此一举!”
胖子深吸一口气,神情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一手稳住陶盆,一手执勺,将那调匀的石膏水,极其缓慢、均匀地淋入翻滚的豆浆之中!动作轻、稳、准!
吴邪“胖子,这石膏水……是不是有点少?”
吴邪凑近了看,忍不住问。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总觉得胖子倒得有点保守。
胖子“你懂啥?”
胖子头也不抬,全神贯注,
胖子“点豆腐就跟下斗摸金一样,讲究的是个‘准’字!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散!胖爷我这手绝活,那可是……”
他话没说完,锅里的变化已经开始了。
乳白的豆浆与透明的石膏水相遇,几息之后,锅中心滚沸的豆浆表面,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如同雪絮般的凝结物!
那凝结物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原本浑然一体的乳白豆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分离、凝聚!清澈微黄的浆水(豆腐水)被析出,而雪白细嫩的豆腐花,如同漂浮在澄澈水面上的云朵,迅速成型、聚集、沉淀!
胖子“成了!”
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满脸放光!
胖子“看见没?天真!这就叫火候!这就叫手法!学着点!”
吴邪看着那神奇的变化,也忍不住露出惊叹的笑容:
吴邪“行啊胖子,有两下子!”
胖子“那是!”
胖子得意地尾巴都快翘上天了,手脚麻利地用大漏勺将凝结好的豆腐花小心翼翼地舀起,倒入早已铺好细密白纱布的方形木格模具里。
胖子“小哥,搭把手,把那块青石板搬过来压上!对对,就那块洗干净的!”
张起灵无声地走过来,轻松地拎起那块沉重的青石板,稳稳地压在裹着豆腐花的纱布包上,动作精准,力道均匀。
等待压豆腐的时间里,浓郁的豆香萦绕不散。
胖子用碗盛了刚滤出的、还滚烫的豆腐水,撒上一点粗盐,先递给张起灵一碗:
胖子“小哥,原汤化原食!清热败火!”
然后又递给吴邪一碗:
胖子“来,天真,‘小媳妇儿’辛苦了,慰劳慰劳!”
吴邪刚接过碗,听到“小媳妇儿”三个字,差点把碗扣胖子脸上:
吴邪“死胖子!没完了是吧?”
胖子嘿嘿笑着躲开:
胖子“开个玩笑嘛!活跃气氛!活跃气氛!快尝尝,这豆腐水可是好东西!”
吴邪瞪了他一眼,低头吹了吹碗边的热气,小心地啜了一口。
温热的豆腐水带着淡淡的咸味和浓郁的豆香,口感微涩却又异常清爽。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也懒得跟胖子计较了。
胖子自己也端了一碗,吸溜吸溜喝得欢快,还不忘絮絮叨叨:
胖子“压豆腐这活儿,力道不能太大,太大了压成豆腐干,没那嫩劲儿;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水唧唧的,不成型。时间也得拿捏准,一刻钟嫩豆腐,半个时辰韧豆腐……晌午咱们就吃这嫩豆腐脑,保证鲜掉眉毛!”
吴邪捧着碗,听着胖子絮叨,看着木格模具下缓缓滴落的、清澈的浆水,再嗅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温暖醇厚的豆香… 一种沉甸甸的安宁感,如同那木格里被青石板缓缓压实的洁白豆腐,在他心底无声地凝结、沉淀。
张起灵也端着碗,安静地喝着微涩的豆腐水。
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被青石板压着的木格模具,扫过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最终,又落回捧着粗陶碗、低头小口啜饮、脸上带着满足和平静的吴邪身上。
他的视线在吴邪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片刻。那里沾着一点刚才推磨时溅上的、早已干涸的细小豆渣沫子。
恰在此时,胖子掀开了木格模具的一角白纱布,浓郁的豆香瞬间爆发!
他得意地用小刀切下一小块边缘微微溢出的、颤巍巍、水嫩嫩、如同凝脂白玉般的豆腐脑,盛在碗里,淋上一点酱油和自家晒的虾皮紫菜碎,先递到吴邪面前:
胖子“来!天真!尝尝头茬的!最是鲜甜!慰劳慰劳咱家‘推磨添豆’的大功臣!”
他故意把“大功臣”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促狭的笑意。
吴邪知道他是故意的,但美食当前,也懒得跟他斗嘴了,笑着接过碗:
吴邪“算你还有点良心。”
那温热的、雪白滑嫩的豆腐脑在碗里微微颤动,散发着最原始纯粹的豆香。
他用调羹舀起一小块,吹了吹气,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滚烫、细滑、清甜…豆子最本真的鲜美在舌尖化开,毫无修饰,却直抵人心。一股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吴邪“唔…好吃!”
他忍不住赞叹,满足地眯起了眼。
胖子自己也盛了一碗,刚要吃,眼珠一转,又切了一小块,淋上点红亮的辣酱,递给张起灵:
胖子“小哥,你也尝尝!胖爷我的手艺!加辣了,保准够劲!”
张起灵看了一眼那碗红白相间的豆腐脑,没接,只是把自己手里喝空的豆腐水碗递还给了胖子。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吴邪身边,目光落在吴邪那碗原味的豆腐脑上。
吴邪正沉浸在美味中,一抬眼,正撞进张起灵投来的、沉静依旧的目光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着自己碗里,又看看张起灵空着的手,犹豫了一秒,还是舀起一大勺雪白嫩滑、不带汤汁的豆腐脑,递到张起灵面前:
吴邪“……小哥,尝尝?原味的,很鲜。”
张起灵垂眸看着那勺递到唇边的豆腐脑,又抬眼看了看吴邪带着分享意味的明亮眼神,没有拒绝。
他微微低头,就着吴邪的手,将那勺豆腐脑含入口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吴邪的手僵了一下,指尖似乎能感受到对方唇上微凉的气息掠过,耳根又有点发热,但看到张起灵平静地咀嚼、吞咽,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时,那点不自在又化作了纯粹的开心。
胖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着那碗加辣的豆腐脑,张大了嘴,半天才“啧”了一声,酸溜溜地小声道:
胖子“得,胖爷我这碗是多余了……”
他摇摇头,自己狠狠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被辣得直哈气。
张起灵咽下那口豆腐脑,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吴邪低头继续满足地吃着,嘴角沾着一点白嫩的豆腐脑,眼底是毫无阴霾的笑意,仿佛清晨那场小小的闹剧和此刻的分享,已将最后一丝阴霾驱散。
他沉默地移开视线,望向灶膛里明明灭灭的余烬,那跳跃的火光,似乎也落入了他的眼底深处,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