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门今始为君开
引用:杜甫《客至》
“蓬门今始为君开,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
看着这一幕,素清盈的思绪有刹那的飘远。这份毫无保留的喜爱与亲近,让她想起了碧瑶沅女云溪淼。
那个同样拥有着纯粹神性光辉,却更活泼外放的少女。只是,眼前这些人类孩童的眼中,只有属于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没有云溪淼那双红金渐变眼眸深处沉淀的、跨越神战的古老沧桑。
就在孩子们围着“九曜”嬉闹时,一个穿着素净蓝色连衣裙、梳着两条麻花辫、气质明显比其他孩子沉静几分的小姑娘,轻轻走到了素清盈身边。
她是楼宿雪,胡同里楼婆婆的孙女。楼婆婆是位退休的大学教授,学养深厚,气质温雅。楼宿雪小小年纪,便颇有几分祖母的神韵。
“清清姐姐,”楼宿雪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条理感,“我昨天看了一本新的神话故事书,讲了好多我们华夏的神仙呢!你想听吗?”
素清盈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两人走到回廊下的美人靠坐下。
“我看了精卫填海的故事,”楼宿雪的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对神话的向往,“炎帝的女儿女娃好勇敢啊!变成了小鸟也要坚持衔石头填平大海!还有后羿射日,他好厉害,把天上多余的太阳都射下来了,拯救了大地!大禹治水也很了不起,三过家门都不入呢!
哦,还有嫦娥奔月,她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去了,上面有漂亮的广寒宫和玉兔……”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将那些流传千古的神话娓娓道来,充满了童真的想象和纯粹的敬仰。
素清盈静静地听着。墨色的眼眸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刷得愈发青翠的竹叶,眼神深邃如古井。这些故事,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沉重无比、浸满血与火的门!
(当楼宿雪用稚嫩的声音说到“后羿射日”时
素清盈她仿佛又站在了那高耸入云的神明擂台边缘,亲眼目睹着东君——那位曾射落九日、护佑苍生的东方太阳神之一,以煌煌大日真炎,硬生生将希腊太阳神阿波罗的神格从躯壳中剥离!
阿波罗那曾经光辉万丈、俊美无俦的神躯,在失去神格本源的瞬间,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朽木,迅速枯萎、腐朽!
皮肤爬满丑陋的皱纹和褐斑,金色的长发变得枯槁灰白,健美的肌肉萎缩成皮包骨头,曾经象征光明与艺术的双眼,此刻只剩下两个浑浊、空洞、流着脓血的窟窿!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在擂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四肢诡异地扭曲着。
东君负手立于虚空,周身燃烧着纯净的太阳真火,金色的眼眸冰冷地俯视着脚下那团丑陋的“残渣”,唇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冰冷的弧度。那嗤笑声如同滚烫的烙铁,烙印在每一个西方神明的耳膜上。
当楼宿雪天真地描述“大禹治水”的智慧与无私时——
素清盈眼前浮现的却是水官大帝大禹手持玄圭,引动九天弱水,将掀起滔天巨浪、意图淹没东方神域的波塞冬彻底镇压的恐怖场景!
代表水之权柄的玄圭轻轻一点,波塞冬那强壮如海神的神躯,四肢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瞬间碾碎、汽化!
金色的神血混合着骨渣肉糜喷溅而出!紧接着,是双眼的爆裂,口舌的消融!波塞冬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作了一团失去四肢、五官尽毁、神格被硬生生抽离的、蠕动的肉球!
浓烈的血腥味和神力崩溃的恶臭弥漫整个空间。大禹那对华夏子民永远慈祥悲悯的眼眸,此刻却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神祇的无情威压,扫视着噤若寒蝉的西方诸神,每一个被那目光扫过的神明,都感觉自己的神格在哀鸣,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那无形的威压碾成齑粉!
当楼宿雪带着憧憬说起“嫦娥奔月”、想象着广寒宫的清冷美丽时——
素清盈她仿佛又听到了花木兰手中那柄染血的环首刀,斩断雅典娜神格时发出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刺耳声响!看到了那位以智慧与战争闻名的希腊女神,在神格破碎、神魂湮灭的瞬间,眼中残留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花木兰英姿飒爽的身影站在雅典娜迅速消散的金色神血光雨中,染血的脸庞上只有冰冷的恨意与复仇的快意,她的声音穿透云霄,宣告着血债血偿的开始!
而所谓的“广寒清冷”,在她此刻的记忆里,只剩下神血泼洒在冰冷擂台石面上那刺目的猩红!
“……神仙们真好啊,都保护着我们呢!”楼宿雪终于讲完了故事,小脸上满是满足和对神仙的崇拜,她仰起头,看向身边沉默的素清盈,“清清姐姐,你说是不是?”
素清盈缓缓收回望向虚空的视线,墨色的眼眸落在楼宿雪纯真无邪的脸上。那清澈的、充满信任和向往的眼神。
保护?是的,华夏的神明永远与子民站在一起,以血与火守护着这片土地。但那份守护的代价……是无数神明的陨落,是神魂俱灭的惨烈,是浸透了神域大地的、洗刷不尽的血仇!
这份沉重到足以压垮星辰的真相,又如何能向眼前这个满心憧憬着美好神话的小姑娘诉说?
她墨色的眼底深处是复杂情绪——有对遥远血战的冰冷回响,有对逝去同袍的无尽哀思,有对眼前这份童真脆弱的悲悯,更有一种……被这巨大反差撕裂的、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苍凉。
最终,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轻得如同蝶翼掠过水面,带着一种超越了言语的沉重。
然后,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拂过楼宿雪柔软的发顶,动作生涩却无比温柔。
“嗯。” 一个单音节词,从她淡色的唇间逸出,清泠依旧,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
庭院里,孩子们和“九曜”嬉闹的笑声依旧清脆悦耳,如同最纯净的乐章。
阳光穿过回廊的雕花木窗,在素清盈那身霞光般的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墨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
怀中的温暖“九曜”不知何时又跳回了她的膝上,膝下孩童纯真的笑语,空气中残留的雨后清新与糕点的甜香,还有楼宿雪仰着小脸、充满信任的目光……这一切,构成了一个温暖而真实的“现在”。
她抚摸着“九曜”光滑的背脊,感受着那温热的生命力和那双熔金之瞳中倒映出的、自己小小的身影。
缺失的记忆,情感,灵力等如同巨大的黑洞,吞噬着过往的光辉,却也留下了一丝丝微弱的、等待被捕捉的引力。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何时能取回全部力量,也不知道何时能解开“九曜”带来的谜题,更不知道何时能寻回那个失落的名字和名字背后的人。
但此刻,在这雨后初晴的上京,在这座浸润着檀香与灵力的古老宅邸中,她抱着猫,听着童言,感受着凡尘的暖意。
神性的重负与凡躯的稚嫩,血色的记忆与眼前的安宁,遗忘的迷雾与灵魂深处的悸动……这一切矛盾而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素清盈”此刻的存在。
如同一颗被强行按入凡尘的神格,在泥土中沉默,却从未停止汲取地脉的滋养,等待着破土重光、再临九霄的那一天。
而那只熔金眼瞳的黑猫,静静地伏在她膝上,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守护着这份沉潜,也守望着那终将到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