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太中5

又是一阵难以言述的眩晕过后，中原中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看了一眼房间上挂的钟表，刚好是他离开的时间。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如果不是窗外的天空仍然是漆黑一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其实已经迎来过一次黎明。

中原中也摘下了旋涡操纵器，把它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床头，随后脱下了衣服走进了淋浴间。直到冰冷的水打在他的脸上，他脑海中的不真实感才渐渐有了消退的迹象——不仅真的进行了时间旅行，并且一口气了解到了那么多品种的外星人，是个人都会觉得极度地不真实吧。

太宰。

中原中也不禁想起了这个名字，对这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他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全名。

这个太宰——为什么会和他的生活产生这么多的交集？照侦探社的人的话来想，他之后应该会遇见太宰。但是，时间就这么重要吗？

等到多年后中原中也再想起这事时，常常摇头叹息自己的天真。但这是后话了。

很快大半年就过去了，中原中也已经经历过了几次时间旅行，但因为不是很明白旋涡操纵器的充能方式，他也不敢玩得太频繁。但中间有那么一两次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第一次见到未来的自己的时候语气中的不满究竟是从何而来——有时候定位会出现问题，有一次甚至和他的目标时间点差上了整整二十几年。还好他每次都保存了自己的出发时的时间坐标，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安全回去。

但这次的情况就明显不太妙了。虽然他精准地定了位，来到了十七世纪的欧洲——但这个劳什子的操纵器终于是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居然就坏了。

中原中也皱着眉站在一条小巷里鼓捣着它，但是无论怎么按，这东西就像一块报废了的金属一样，屏幕无论如何都没能再亮起来。中原中也终于感到了一丝绝望。

但他毕竟是中原中也。他没有颓丧太久，就走到了街上，打算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也许是因为之前旋涡操纵器自带的外挂，他从来没有因为货币不通的原因而被为难过，但这次好运并没有降临在他身上，他走了几家旅店，对方都拒绝了他。

不过他并不是倒霉透顶——在下一家旅店的门口，他看见了一伙人，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像是来砸场子的。而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是。

就在对方已经伸手砸碎了一个凳子的时候，迫切需要一个住所的中原中也出了手，不一会几个彪形大汉就都被撂倒在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而中原中也干净利落地拍了拍手，就连帽子都没有弄掉。

一旁的老板娘本来畏惧地瑟缩在了柜台后，可看到这神反转后不禁走出了柜台，朝中原中也鞠了一躬表示感谢：“您是想要住店吧？”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但随后面上又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可是我没有钱……”

“没关系没关系！”老板娘忙摆了摆手，“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在想应该怎么感谢您呢。既然这样，就请您在我这免费住下吧。”

中原中也总归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好，于是与老板娘商讨了半天，终于是决定老板娘给他提供免费住宿，而在这期间中原中也给她看看场子。

中原中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空早已成了黑色，但天空中的星星是他所从未见过的多，天空被星星填满，还能在星星密集的地方隐隐看出银河的轨迹。

他终于有时间去做自己来到这儿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了——看一场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原中也的英文一直不错，又因为计划着这场旅行又恶补了几个月的古英语，所以交流起来毫无障碍。他就这样打探着朝有莎士比亚戏剧出演的环球剧院走去。

不过他运气不好，没能挑到莎士比亚的戏剧演出的日子——还得等一个星期——这阵子演的是另一位叫做津岛修治的作家的戏剧，今晚上演的剧目是《樱桃》。

也许是“津岛修治”这个一听起来就明显是属于日本人的名字让中原中也产生了一丝亲切感，他没有考虑太多就跟着人流走进了剧场。

因为到的很早，他的位置比较靠前——如果不靠前的话他可能真的只能靠听的了。因为环球剧场没有座位，所有人都得站着观看——他的身高在这些人高马大的欧洲人身边可完全占不到什么优势。

演出的时间很短，但是演员们精彩的表演以及出色的剧本牢牢地攥住了人们的心。在落幕的那一刹那人们纷纷鼓起掌来，不一会大家就都开始喊起了“Author!（作者）”

而作者没有辜负观众们的期望，很快便出现在舞台上面。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中原中也观察了一下得出了结论，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有着一双露着笑意的鸢色的眼睛和微微带着些自然卷的黑发，他身上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更是衬出了中原中也所无法企及的高挑身材：“非常感谢大家能够喜欢我的作品……”

然后他大概又说了一下明天的演出安排，寒暄几句就散了场。人群夹着他着向外移去，在庞大的人群面前，即使是港口黑手党最优秀的体术师也毫无办法。中原中也只好向门口走去，等他再回头望去的时候，津岛修治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舞台见证了刚才的热闹喧嚣。

等到中原中也回去，出乎意料地他居然在一楼的餐厅碰到了津岛修治。就在他犹豫着是不是上去打个招呼之类的的时候，津岛修治正好看见了他。津岛修治的眼睛亮了一下，表情随即变得惊喜，他朝中原中也挥了挥手，动作放松得好像中原中也只是一个他多年未见的老友。

中原中也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周围并没有其他人，这才确定了津岛修治的确是在叫他。他有些疑惑地走了过去：“您找我？”

“是的是的。”对方看起来似乎很激动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日记本的东西翻找起来，过了一会他停在了某一页，随后他又抬头看向了中原中也，“你就是中原中也吧？”

中原中也的瞳孔微微收缩，浑身的肌肉也都紧绷起来。他惊讶极了——这个活在几百年前的人如何得知了他的名字？

“别紧张——”那人笑了笑，示意他放松，“我没有恶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得知了你的名字，不过……”

他把手中的本子翻转过来，直直对准了中原中也，上头居然惟妙惟肖地画着一张他的肖像画：“只是我不知什么时候写过的这篇，上面说如果我遇见一个叫‘中原中也’的人，就把放在我抽屉里的那块怀表给他。”

“你当我是傻子吗？”中原中也翻了个白眼。

“如果真的要说的话，就是‘奇迹’吧。”那个男人又低头研究了一会自己的日记后说，“茫茫宇宙，是广袤复杂，甚至荒诞的。但在有的时候，很少的时候，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我们称之为奇迹。就是这么回事。（*注1）——啊，这句记下来，说不定以后能用到。”也许是作家的通病，他突然间就进入了创作状态。

虽然这么说，但中原中也还是跟着太宰治去取了怀表。因为他实在是很好奇这人究竟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和相貌的。他对于从一个对他来说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人却能说出他的名字的这件事情非但没有感到惊悚，反而竟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津岛修治的屋子里堆满了书籍，桌子上高高地摞着几摞，只留下了写作的地方，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也没能幸免，让人几乎找不到什么落脚的地方——天知道津岛修治到底是怎么轻车熟路地走到他桌子旁又没有踩到一本书的。因此，中原中也只好靠在门框上等着。

他看着津岛修治拉开了抽屉，翻了半天才在一个小角落里翻出一块怀表。津岛修治脸上有些难以置信地拿着看了一会就递给了中原中也：“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有这样一块怀表！我都不记得了……”

中原中也伸手接了过来，银制的表壳在烛光下反射着像太阳一样的明亮金光。怀表看起来精致的过分，拿在手里竟是比想象中的要更沉一些。表面上画着一个许多圆环交错在一起的图案，中原中也觉得似乎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想了一会之后仍然无果，只好作罢。

他抬起头来看向津岛修治，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面上圆环的细密纹路：“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就这样给我？”

“我都不记得有过这个东西了，不记得的东西里面就不会承载有我的记忆，那种东西哪里会贵重呢？”津岛修治把刚刚翻乱的抽屉恢复成了原样，“并且……这种‘幻想成为现实’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想试一试。”

“……那好。”中原中也又把视线投回了那块怀表上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了一片阴影。他试着按了按开关，却没能成功，他又按了几下，发现它似乎是卡住了。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手中这块表竟像是在呼吸一样，像是有生命一样。但他没再过问，只是把怀表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表壳和涡旋操纵器相撞，发出了轻轻的响动。

等他再抬起头来，津岛修治早已好整以暇地靠在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说中也。”

“……嗯？”中原中也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津岛修治这突然亲昵起来的称呼。

“我能不能——下一部戏剧的主角以你为原型啊？”津岛修治像刻意地拉长了声音，像是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一样，语气中有了一丝势在必得。

“那自然是……”中原中也顿了顿，在脑海里搜寻出了一个文绉绉的词，“乐意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