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晨曦透过早点铺蒸腾的热气,氤氲出几分市井的暖意。沈翊和苏眠选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与方才解剖室和审讯室里冰冷紧绷的氛围截然不同。
“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一笼小笼包。”沈翊熟练地点了单,看向对面的苏眠,“苏法医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苏眠摇头,目光却落在沈翊依旧沾着些许炭黑和颜料痕迹的指尖上,那双手既能精准还原颅骨上的致命创伤,也能在此刻平和地摆放着碗筷。“沈老师的手,很稳。”她忽然说了一句,像是观察后的客观陈述。
沈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摊开手掌看了看:“习惯了。画画和现场取证,有时候都需要稳。”他抬眼,看向苏眠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苏法医的手,才是真正稳如磐石。”他意指她进行精细解剖和操作仪器时的冷静。
苏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用茶水烫洗着餐具,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也是某种必须的操作流程。热气模糊了她部分清冷的轮廓。
早点很快上桌。沈翊将一碗浓醇的豆浆和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推到苏眠面前。“尝尝,这家是老字号,油条是他们自己发的面,口感不一样。”
苏眠拿起油条,没有立刻吃,而是仔细看了看它的孔隙和色泽,然后掰下一小段,浸泡在豆浆里,动作带着研究般的认真。她吃了一口,细细咀嚼,然后评价道:“表面酥脆,内部筋道,气孔均匀,碱味适中。确实不错。”
这评价方式让沈翊忍不住轻笑出声。
苏眠抬眼看他,似乎不明白他笑什么。
“没什么,”沈翊收敛笑意,也掰了段油条,“只是觉得,苏法医连评价食物都这么…严谨。”
“客观描述是准确判断的基础。”苏眠回答得理所当然。她顿了顿,看着碗里漾开的油花,忽然问道:“沈老师之前说,为了画工人题材,去过纺织厂。那些图像……是如何记住的?不仅仅是形态,还有……那种‘神态’?”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及他专业领域内偏向感性认知的部分。
沈翊放下油条,思考了一下。“观察,大量的观察。不只是看机器怎么运转,还要看操作机器的人,他们的动作习惯,疲惫的程度,汗水滴落的角度,甚至他们看着机器时,是麻木,是厌恶,还是依赖。”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引导性,“就像你观察骨骼上的痕迹,不只是看它的形状,还会推断它形成时承受的力量,持续的时间,甚至受害者当时的姿态和可能的痛苦。本质上,我们都在‘读取’信息,只是载体和方式不同。”
苏眠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这番话,似乎触动了她某些固有的认知。她沉默地喝了几口豆浆,才开口:“读取信息,目的是为了还原真相,告慰死者。”
“也是为了理解生者,预防下一个悲剧。”沈翊补充道,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比如,那些可能还隐藏在角落里的‘永丰作坊’。”
正在这时,沈翊的手机响了,是杜城。
“沈翊,你们还在外面?刚接到指挥中心转过来的警情,城西护城河段,环卫工人又打捞上来一个编织袋,里面……疑似又是骸骨!初步判断和之前的抛尸手法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你和苏法医能不能直接过去看看?”
沈翊神色一凛,看向对面的苏眠。苏眠显然也从他的表情和简短的回话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有案子?”她问,已经放下了筷子,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嘴角。
“嗯,城西护城河,又发现骸骨。”沈翊言简意赅。
苏眠立刻站起身,脸上方才那一点点属于早餐时刻的松弛瞬间消失,重新被那种极致的理性与冷静覆盖。“走。”
她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休息时间从未存在过。
沈翊快速结了账,两人走出早点铺,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再次投向未知的迷雾。上一次是污水管道,这一次是护城河。相同的,是无声的骸骨;不同的,是等待被揭开的故事。
“看来,”沈翊拉开车门,对苏眠说,“我们的‘合作’,又要开始了。”
苏眠系好安全带,目光已经投向城西的方向,应道:“嗯。希望这次,也能尽快找到那把‘钥匙’。”
警车引擎发动,载着画笔与解剖刀,再次驶向需要理性之光照亮的黑暗角落。而他们之间,那基于专业碰撞而产生的微妙联系,似乎也在这接连不断的案件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