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张明案结束后第五天,北江分局似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一种无形的疲惫感笼罩着技术队,尤其是沈翊和苏眠。连续应对两个高智商、行为模式极其扭曲的罪犯,对心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午后,阳光斜照进沈翊的画室,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沈翊没有画画,而是坐在窗边,翻看着一本关于犯罪心理学标记行为的专著,眉头微蹙。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沈翊抬头。
苏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但眼神依旧清明专注。
“打扰了,沈老师。”
“苏法医,有事?”沈翊合上书,站起身。
“关于张明实验室里那种特殊聚合物粉末的最终分析报告。”苏眠将文件夹递过来,“确认是定制的高分子材料,吸湿性和弹性模拟了真实皮肤的初期状态。他利用3D打印初步成型,再通过后续的化学处理和手工雕刻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沈翊接过报告,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苏眠:“这种技术,如果用在正途,或许是医学修复领域的突破。”
“技术本身无罪。”苏眠接口道,语气平稳,“关键在于使用者的意图。张明的意图是剥夺和替代,而非修复和拯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翊桌上那本翻开的犯罪心理学,“你在研究标记行为?”
“嗯,”沈翊点头,指了指书上的内容,“张明的白色符号,陈晖的三角形标记……都在试图传递某种信息,建立他们自己的一套‘秩序’。我在想,是否能从中总结出更普适的模式,便于未来侧写。”
“想法很好。”苏眠表示认可,她走到画板前,看着那幅沈翊之前画的抽象画,“你的画,也在试图建立一种秩序,去消化那些无序的黑暗。”
沈翊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起这个。“算是……一种自我调节吧。毕竟,我们看到的负面东西太多了。你呢,苏法医?你用什么方式……‘排毒’?”
苏眠转过身,背对着画板,阳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数据,报告,以及下一项待完成的检验清单。”她的回答带着一种典型的苏式风格,理性到近乎刻板,“保持工作状态的连续性,避免情绪反刍。”
沈翊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听起来很高效,但会不会有点……太压抑了?”
苏眠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法医的工作性质要求我们必须与情绪保持距离。同情和愤怒会影响判断的客观性。”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措辞,“而且……有些画面,一旦在脑海里形成,就不是那么容易‘排毒’的。只能将它们归档,封存,然后继续前进。”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谈及工作带来的心理负担。沈翊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我明白。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两个在深海里打捞残骸的人,身上难免会沾染寒意。”
“很贴切的比喻。”苏眠微微颔首,她转过头,看向沈翊,“所以,偶尔像现在这样,浮上水面,换口气,是必要的。”
两人目光相接,画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更衬得室内的静谧。
“对了,”沈翊打破沉默,走到小茶几旁,“上次的绿茶怎么样?我这里还有朋友送的龙井,要不要尝尝?”
苏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套简单的茶具,点了点头:“好。”
沈翊开始烧水,清洗茶具。苏眠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书架前,浏览着上面摆放的艺术画册和刑侦档案。
“你这里……很特别。”苏眠看着书架上一本厚厚的《人体骨骼解剖学》和一本《印象派色彩研究》并排放在一起,评论道。
“都是工具书。”沈翊一边温杯一边说,“画像师需要了解皮囊之下的结构,也需要懂得光影如何塑造情绪。本质上,和你一样,都是在解读‘痕迹’。”
水开了,沈翊熟练地泡茶,清雅的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听说,那六名受害者恢复情况还不错。”沈翊将一杯澄澈的茶汤递给苏眠。
“嗯。”苏眠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热,“身体上的创伤可以愈合。心理上的……需要更长时间。局里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心理干预团队。”
“那就好。”沈翊轻轻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拼尽全力,能从魔鬼手里抢回多少算多少。”
“尽己所能,问心无愧。”苏眠的回答简洁而有力。她品了一口茶,评价道,“香气清幽,回甘不错。比咖啡健康。”
沈翊笑了:“看来苏法医对生活品质也有要求。”
“客观比较而已。”苏眠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些许。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喝着茶,偶尔聊几句与案件无关的闲话,关于茶叶的种类,关于某本专业书的观点,关于窗外那棵叶子快要掉光的梧桐树。没有紧迫的案件,没有沉重的压力,只有午后阳光和清茶陪伴的短暂闲暇。
这片刻的宁静被沈翊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铃声打破。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茶杯。
沈翊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是杜城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沈翊,你和苏法医在一起吗?刚接到报案,南郊发现一具女尸,情况有点奇怪,可能需要你们一起过来看看。”
“明白,我们马上到。”沈翊放下电话,看向苏眠。
苏眠已经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文件夹,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工作时那种极致的冷静。
“走吧。”她说。
沈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来,换气时间结束了。”
苏眠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茶,下次再喝。”
说完,她便率先走了出去,步伐坚定。
沈翊看着她的背影,迅速整理好画具,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