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结案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天,北江分局难得迎来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平静午后。王铁柱案没有血腥,没有复杂的动机,只有一个被虚幻妄念吞噬的年轻人,和一场闹剧般的“复活仪式”。但这起案件带来的思考,却丝毫不比那些血腥命案少。
阳光透过画室的窗户,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沈翊没有画画,而是仔细擦拭着画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缓慢,像是在清理某种滞涩的情绪。画板是空的,如同他此刻暂时放空的大脑。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节奏熟悉。
“请进。”
苏眠推门进来,手里没有拿文件夹,而是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她今天依旧穿着便装,神色比昨日在废弃工厂时舒缓了许多。
“食堂熬了红豆汤,驱寒。”她将其中一杯放在沈翊手边的小茶几上,语气平淡自然,仿佛这只是同事间最寻常的分享。
沈翊有些意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那杯深红色的、散发着甜糯热气的汤水。“谢谢。”他走到茶几旁坐下,端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苏眠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捧起了自己那杯。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喝着红豆汤。画室里只有汤匙偶尔碰到杯壁的轻微声响。
“王铁柱的精神鉴定报告出来了。”苏眠放下杯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偏执型人格障碍,伴有宗教妄想。他沉迷的那些‘古籍’,大部分是他从旧书摊和网络上搜集的、经过篡改或杜撰的伪书。”
沈翊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红豆:“他需要的不是永生,只是一个能让自己相信‘与众不同’的借口。现实太苍白,他就自己造了一个神坛。”
“嗯。”苏眠表示同意,“某种程度上,他和陈晖、张明、秦风是同一类人,都被自己内心构建的幻象所奴役,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我们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光怪陆离的‘内心世界’在外部的投射。”沈翊喝了一口汤,甜暖的感觉滑入胃里,带来一丝妥帖的舒适感,“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像两个修理工,专门处理那些因为内心零件故障而对外界造成破坏的……‘机器’。”
这个比喻让苏眠沉默了几秒。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明媚但已西斜的阳光。
“修理的前提是精准诊断。”她缓缓说道,“画像找到故障的型号和类别,法医分析损坏的部件和原因。缺一不可。”
沈翊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唇角微微上扬:“看来,我们这套‘诊断流程’,算是通过内部评审了?”
苏眠转回头,目光与沈翊相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笑意的微光。
“至少,红豆汤比质疑更让人舒心。”她端起杯子,将最后一点汤喝完,动作利落。
沈翊也笑了,将空杯子放下。“确实。”
短暂的休息时光即将结束。苏眠站起身:“我回法医中心,还有一些王铁柱案物证的最终归档需要处理。”
“好。”沈翊也站起身,“我再整理一下之前的案件素描。”
苏眠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她的手触到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下次……”
沈翊看向她。
“……或许可以试试桂花酒酿圆子。”她说完了这句话,便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沈翊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失笑。桂花酒酿圆子?这位严谨的法医主任,居然开始对食堂的甜品品类有了偏好和建议?
他走到窗边,看着苏眠纤细挺拔的身影穿过分局的院子,走向法医中心的方向。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板上依旧空白,但他觉得,似乎可以试着画点不一样的东西了。比如,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豆汤,两个对坐的身影,以及窗外那片被温暖夕光照亮的、暂时远离罪案与黑暗的宁静时光。
理性的微光,不仅需要穿透迷雾,照亮黑暗,也需要偶尔停留在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瞬间,为自己补充前行的能量。画笔与解剖刀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下次是桂花酒酿圆子,还是其他什么,似乎也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