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结案报告的电子档发送成功提示音，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陈默案带来的那股混合着颜料溶剂与疯狂执念的压抑气息，似乎终于随着文档的归档而被封存。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北江分局每个人都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

沈翊关掉电脑，画室里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台灯。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炭笔和颜料的细微颗粒感。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却照不亮他眼底的倦意。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眠发来的信息，简洁得像她的人：

【物证最终报告已同步。注意休息。】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问候，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这行字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温度。沈翊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才回复：

【收到。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画板上一幅未完成的素描上——是之前那家糖水铺的角落，两杯冒着热气的姜撞奶，光线温暖。他原本想捕捉那份短暂的安宁，此刻看来，却更像是对某种奢望的描摹。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内线电话却再次如同索命的咒符般，尖锐地响了起来。

沈翊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让他接起电话的动作都带上了一丝迟缓。

“沈翊！”杜城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急促，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和苏法医还在局里吗？刚接到……接到指挥中心转来的紧急警情，城郊……‘翠鸣谷’温泉度假山庄，私人温泉别墅区……发现一具女尸……”

杜城罕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消化某个难以启齿的信息。

“死者是……林悦。”

林悦？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沈翊。他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林悦……那个曾经像阳光一样闯入他灰暗世界，又如同昙花一现般消失的女子。是他心底一道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岁月和案件层层覆盖的旧伤疤。

“……初步勘查，死因……溺亡。但在她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你的皮肤组织和少量血迹，沈翊。”

杜城的声音艰涩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翊的耳膜上。

“而且……死亡时间推断，就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那个时间段，技术科核实了你的车辆通行记录……你的车，在九点五十分进入了‘翠鸣谷’度假区，凌晨一点才离开。”

“现在……需要你立刻过来说明情况。还有……苏法医也需要到场，进行……初步检验。”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沈翊站在原地，台灯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满是画稿的墙上，扭曲变形。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电话里杜城那未尽的话语带来的、冰冷的死寂。

林悦……死了。

溺亡。

死亡时间，他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段。

她的指甲里，有他的生物痕迹。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甚至能感觉到，走廊那头，法医中心的灯光下，苏眠在接到同样通知时，那瞬间抬起的、写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庞。

画笔与解剖刀，这一次，被卷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漩涡。一个与沈翊过去紧密相连的名字，一具充满疑点的尸体，以及，指向他自己的、看似铁证如山的物证。

理性的微光，在这一刻，不仅需要照亮案件的真相，更需要首先穿透笼罩在沈翊身上的、浓得化不开的嫌疑迷雾。

沈翊缓缓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看向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糖水铺素描，温暖的色调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他拿起外套，步伐依旧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他走向门口，不是走向画室外的走廊，而是走向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充满敌意与未知的审讯室。

而苏眠……她此刻，是会用她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审视他？还是……会相信他？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之前所有并肩作战中积累的默契与温暖。

黑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