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沈翊画室里的那幅《破晓》,成了北江分局一道隐秘的风景。它不似其他案件素描般阴郁沉重,那束穿透云层、落在荒原上的金色光线,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暖,悄然驱散着连日来积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沈翊自己偶尔抬头看到它,紧绷的神经也会得到片刻舒缓。那盒颜料的馈赠,像一枚小小的楔子,敲开了他封闭内心的一道缝隙。
然而,刑侦工作的节奏,从不允许长时间的沉溺。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残阳如血,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沈翊正准备收拾画具,内线电话再次响起,是杜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凝重的沙哑。
“沈翊,你和苏法医准备一下,有个案子……可能需要你们提前介入。”
不是命令式的“立刻出现场”,而是“准备一下”、“提前介入”。这种措辞让沈翊敏锐地察觉到不同寻常。
“什么情况?”
“刚接到邻市协查通报。”杜城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们那边,三天前,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抓到了一个嫌疑人,叫马猴。”
马猴?这个名字透着一股底层混混的粗粝感。
“案子破了,是好事。”沈翊不动声色。
“是,案子是破了。证据链也很完整。”杜城的语气却愈发沉重,“但在后续的审讯和证据梳理中,他们发现,这个马猴的作案手法、目标选择、甚至是一些……现场布置的细节习惯,和我们北江三年前那几起一直没破的‘雨夜独行女性遇袭案’, 高度相似。”
三年前,“雨夜独行女性遇袭案”……沈翊的瞳孔微缩。那是几起极其恶劣的案件,受害者都是在雨夜独行时被袭击,遭受重创,虽未致死,但身心遭受巨大摧残,案件在社会上引起过极大恐慌。当时投入了大量警力,但凶手异常狡猾,现场留下的线索极少,最终成了悬案。
“高度相似?”沈翊追问,“相似到什么程度?”
“相似到……几乎像是同一个人做的,或者,是完美的模仿。”杜城的声音压得更低,“但问题是,我们查过马猴过去三年的行踪,他有相当一部分时间,不具备在北江作案的条件。而且,邻市警方在他住所搜出的一些‘纪念品’,也完全对应不上我们北江的案子。”
一个被捕的连环杀手,作案手法与另一地的悬案高度雷同,但时间和物证却对不上?
这只有两种可能:一,存在另一个与马猴作案习惯极其相似的、未被发现的“学徒”或模仿者;二,马猴与北江的悬案有关联,但关联方式超出了常规认知。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北江那几起沉寂三年的悬案,重新泛起了危险的涟漪。
“邻市警方希望我们派人过去,共同审讯马猴,并交叉比对两地的案件细节,看能否找到突破口。”杜城说道,“我和局里商量过了,决定派你和苏眠去。你对行为侧写和画像有研究,苏眠对物证和创伤形态的判断精准,你们搭档,最合适。”
不是去凶杀现场,而是去审讯室,面对一个已经被捕的、手法娴熟的连环杀手,去挖掘他可能隐藏的、关于另一系列罪案的秘密。这更像是一场心理和智力的博弈。
“明白。”沈翊应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机票已经订好了。”杜城补充道,“这次……小心点。马猴这个人,根据邻市同事的描述,非常……滑溜,而且,心思很深。”
通话结束。沈翊放下听筒,画室里只剩下窗外残阳最后的光晕,和他逐渐加速的心跳。
三年前的悬案……手法高度相似……马猴……
他走到那幅《破晓》前,金色的光线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他意识到,他们即将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残暴的凶手,更是一个擅长玩弄心理、隐藏秘密的“同行”。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眠的号码。
“苏法医,”他言简意赅,“三年前‘雨夜案’的卷宗,需要重新调阅。另外,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邻市,见一个人。”
电话那头,苏眠沉默了两秒,随即,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传来:
“好。卷宗我马上调。需要我重点准备哪些方面的检验比对?”
她的反应永远如此高效、专业,仿佛无论面对何种未知,她都能迅速找到自己的坐标和武器。
“创伤形态的深度比对,特别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带有个人习惯性的施暴细节。”沈翊沉声道,“还有……凶手可能存在的,超越普通犯罪的‘仪式感’或‘标记性’行为。”
“明白。”
挂断电话,沈翊深吸一口气,开始迅速整理思绪。他需要重新沉浸到三年前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案件细节中去,为即将到来的、与“同行”的隔空交锋,做好准备。
画笔与解剖刀,即将奔赴一个新的、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的战场。那里没有新鲜的尸体,只有尘封的卷宗、一个被捕的杀手、以及隐藏在相似罪行背后,等待被揭开的、更深沉的黑暗。
夜色,渐渐笼罩城市。而沈翊画室里的灯,再次亮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灯光下铺开的,不再是温暖的色块,而是三年前那些泛黄的、带着雨水泥泞气息的案件照片和报告。
苏眠法医中心的灯,也同样亮着。她坐在电脑前,调出“雨夜案”所有受害者的伤情鉴定报告和现场物证照片,眼神专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新一轮的扫描与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