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马猴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如同破旧的风箱，粗重而紊乱。沈翊那句“做点能让你自己觉得……没那么窝囊的事”，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了他内心最隐秘、也最脆弱的角落——他那扭曲的、渴望被“同行”认可的病态自尊。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沈翊，那眼神里没有了油滑，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光，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被看穿所有秘密后的惊悸。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沈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我是能看透你的人。”

苏眠适时地，将平板电脑上另一份分析报告推到桌子中央。那是她对两地案件现场提取到的、极其微量的环境交叉污染物的比对分析。

“马猴，”苏眠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科学权威，“我们在北江‘雨夜案’第二名受害者的鞋底缝隙中，提取到了微量的红色砂岩粉尘和一种特定的蕨类植物孢子。经过数据库比对和实地采样验证，这种粉尘和孢子的组合，只出现在邻市西山废弃采石场的特定区域。”

她顿了顿，目光如手术刀般落在马猴骤然变色的脸上。

“而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在邻市犯下第一起案子前三个月，曾因盗窃未遂在西山采石场附近的拘留所待过十五天。我们有理由相信，你是在那时沾染了这些独特的微粒。这些微粒，随着你，又出现在了北江的案发现场。”

物证！铁一般的、将两地案件与他本人直接关联的物证！

这不再是行为模式的推断，而是实实在在的、科学支撑的物理连接！

马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赖以构筑心理防线的“独来独往”、“巧合论”在如此精细的科学证据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沈翊抓住他心理防线的这一丝裂痕，发出了最后一击，声音低沉而充满洞察一切的压迫感：

“你享受掌控她们生死的感觉，享受在雨夜里扮演‘狩猎者’的角色。但更让你兴奋的，是这种‘独一无二’的作案手法，是你自以为无人能懂的‘艺术’，对吧？”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同穿透了马猴的颅骨，直视其灵魂深处。

“可现在，北江出现了和你手法几乎一样的人。他在用你的‘手艺’，在你的‘地盘’旁边，‘创作’他的‘作品’。你甘心吗？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模仿你？是谁……在挑战你？”

“挑战”这个词，彻底点燃了马猴心中那扭曲的骄傲和占有欲。他可以被抓，可以伏法，但他无法忍受有人窃取了他的“技艺”，还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耀武扬威”！

“操！”马猴猛地用头撞了一下审讯椅的靠背，发出沉闷的响声，双眼赤红，嘶吼道，“不是我！北江那几起不是我干的！但我知道……我知道他妈的是谁！”

他终于崩溃了。

“是谁？”沈翊和苏眠几乎异口同声，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马猴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愤怒、不甘和一种诡异的、仿佛找到“知音”般的扭曲快感。

“是‘影子’！”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一个……一个在网上认识的变态！他崇拜我！他研究我的每一个案子！他妈的连我喜欢挑穿什么鞋的女人都知道！他问我怎么下手最爽，怎么不留痕迹……我……我他妈当时觉得挺有意思，就……就跟他说了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侵犯了“专利权”的暴怒。

“他后来就消失了……再出现，就是北江出了那几起案子之后，他给我发过匿名信息，炫耀……说他做到了，做得比我‘更干净’！这个杂种！他偷了我的东西！”

“影子……”沈翊默念着这个代号，“怎么找到他？”

马猴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沈翊，似乎在权衡最后的价值。

“他很小心……只用加密的临时通讯……但有一次，他得意忘形，提过他经常去北江老城区的‘蓝调’网吧，说那里的机器快，没人管……”他喘了口气，“还有……他好像对那个地方……城南的废弃纺织厂特别有感情，提过好几次，说那里是他的‘福地’……”

蓝调网吧！废弃纺织厂！

关键线索！

沈翊和苏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断。

“记录在案！”沈翊对一旁的记录员说道，随即看向几乎虚脱的马猴，“你的配合，会记录在案。”

他没有说“戴罪立功”之类的空话，但这句话，已然足够。

审讯结束。马猴像一滩烂泥般被带了下去。

沈翊和苏眠走出看守所，外面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醒。

“立刻联系杜队，锁定‘蓝调’网吧和城南废弃纺织厂！”沈翊快速说道，一边拿出手机。

苏眠点头，已经开始拨号，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静专注：“需要技术队对这两个地点进行网络和实地布控，尤其是网吧的监控记录和上网人员信息，‘影子’很可能还在使用类似的加密通讯。”

理性的光芒，穿透了马猴扭曲的心理防线，不仅证实了北江悬案与他的关联，更揪出了一个隐藏在网络背后、以模仿杀人为乐的、更加危险的“影子”。

画笔与解剖刀，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循着这来之不易的线索，投入了下一场追捕。这一次，他们的对手，是一个崇拜暴力、精通隐藏、并且可能已经“青出于蓝”的数字化幽灵。

夜色中，警车再次呼啸而起，载着新的目标与决心，驶向北江的茫茫夜色。而那个代号“影子”的凶手，还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两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牢牢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