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赵瑾那夜闯入又离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了林栖阁内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墨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框,直到双腿麻木,才被寻来的云栽和露种惊慌失措地扶起。
两个丫鬟脸色煞白,显然是被赵瑾的人支开后又吓得不轻,见墨兰无恙,才哆哆嗦嗦地放下点心,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墨兰什么也没说,任由她们伺候着绞干头发,换上干燥的寝衣。躺回床上,帐幔放下,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心头那片惊涛骇浪。
他最后那句话,“本王,给定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诅咒的执拗,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褥间,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他靠近时,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真是……阴魂不散。
接下来的几日,盛府风平浪静,仿佛那夜的闯入只是一场幻梦。赵瑾没有再出现,没有笛声,没有“偶遇”,也没有再送任何东西来。
可墨兰知道,这平静不同以往。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得令人心慌的死寂。
她依旧待在林栖阁,看书,临帖,发呆。只是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墙角那盆兰草。那点嫩绿似乎舒展了些,在无人精心照管的情况下,顽强地汲取着微薄的生机。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夹杂着工匠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管事模棱两可的指挥声。
“云栽,外面何事?”她蹙眉问道。
云栽快步出去打听,不一会儿回来,脸色古怪至极:“姑娘……是……是小王爷派来的人,说……说咱们林栖阁的院墙年久失修,恐有不虞,正在……正在加固。”
“加固院墙?”墨兰一怔,随即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夜闯闺阁,如今倒来“加固”院墙?这是什么道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只见几个穿着齐王府号衣的工匠,正在原本就不算低矮的院墙上忙碌着,并非简单的修补,而是在墙头加砌一层,用的还是带着天然纹路的青石板,瞧着竟有几分……雅致?只是那高度,明显比旁边其他院落的墙高出了一大截。
“他还说了什么?”墨兰声音冷了下来。
云栽低下头,小声道:“领头的那位管事说……说墙修高些,免得……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闲杂人等都敢来叨扰姑娘清静。”
墨兰气结。
阿猫阿狗?闲杂人等?他是在骂那日来找茬的安阳郡主,还是在指桑骂槐地说他自己?
这哪里是防外人,分明是圈地!是用一种更霸道、更不容拒绝的方式,宣告他的所有权!
她猛地关上窗,胸口微微起伏。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院墙加固的工程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林栖阁外叮当作响,墨兰被吵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墙修好了,世界清静了不到半日,第二波人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花匠。
十几个花匠,带着各式各样的花苗、工具,由齐王府的管事领着,直接开始在林栖阁院墙内外动土。他们不仅将院内原本有些杂乱的花草重新规整,移栽上各色名品兰蕙、玉簪、栀子,更离谱的是,他们在刚刚加高的那圈院墙墙头,用特制的陶盆,密密麻麻种满了一种开着细碎小白花的藤蔓植物。
那藤蔓生命力极强,不过几日功夫,便沿着新砌的墙头蜿蜒攀爬,绿意盎然,小白花星星点点,远看去,竟像给林栖阁戴上了一顶巨大的、生机勃勃的花环。既遮掩了加高墙体的突兀,又……将这片天地包裹得更加严实。
与此同时,赵瑾之前送来的那些“活物”也开始显现出存在感。那对松鼠在院中高大的梧桐树上安了家,每日里蹿上跳下,偶尔还会丢个松果到墨兰窗台上。那只袖犬小白,被云栽养得油光水滑,胆子也大了些,时常蹲在墨兰脚边,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见她不理,便委委屈屈地趴下,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裙角。
甚至有一日清晨,墨兰推开窗,竟发现窗棂上多了一个精巧的、用细藤和羽毛编织的小窝,里面卧着两只刚孵出不久、张着黄嘴啾啾待哺的雏鸟——正是赵瑾之前送来那只温顺鸟儿的孩子。
她看着那嗷嗷待哺的幼鸟,看着墙角那盆悄然舒展的兰草,看着院中肆意生长的花木,看着脚边摇尾乞怜的小狗……
这一切,都带着赵瑾那股子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将她包围。
她依旧不理会。
不给鸟儿喂食(自有云栽料理),不抚摸小狗,不对花草多看两眼。
可她的沉默,她的无视,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温水煮青蛙般的“入侵”下,似乎失去了最初的效力,反而变成了一种默许。
赵瑾依旧没有露面。
但他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
盛府里的人,如今看待林栖阁,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带上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下人们经过那堵独一无二的、开满鲜花的高墙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露出一种“懂的都懂”的神色。
盛紘更是彻底放弃了“管教”墨兰的念头,只每日对着那堵越来越高、越来越花团锦簇的院墙长吁短叹,不知是喜是忧。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
墨兰浅眠中,忽然听到极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她警觉地睁开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很有节奏,不疾不徐,持续不断。
不是幻听。
她坐起身,凝神细听。那声音来自屋顶。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她抬头望去,只见她阁楼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竟蹲着一个玄色的人影。
赵瑾。
他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身形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正一颗一颗,认真地、执着地,往她屋顶的瓦片上扔着小石子。
“嗒。”
“嗒。”
“嗒。”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他像是知道她在听,扔得更“理直气壮”了些。
墨兰看着屋顶上那个近乎无赖的身影,看着他在她头顶,用这种幼稚到可笑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存在。
她本该愤怒,本该斥责,本该立刻唤人将他轰走。
可奇怪的是,看着月光下他那带着点孤注一掷意味的背影,听着那单调却执着的“嗒嗒”声,她心头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混杂着愤怒、无奈、荒谬的情绪,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看了他许久。
久到赵瑾似乎都有些不确定了,扔石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甚至带着点迟疑。
终于,墨兰微微吸了一口气,没有关窗,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了下去。
然后,拉高了锦被,连头一起蒙住。
将那持续的、恼人的“嗒嗒”声,和屋顶上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一同隔绝在外。
只是这一次,在那被褥形成的黑暗与寂静里,她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那颗心,在一下下地,沉稳地跳动着。
再没有之前的惊慌失措。
仿佛……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