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有我在。”
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他惯有的蛮横,却又因那沙哑的虚弱,透出一股异样的沉重。他滚烫的掌心紧裹着她微凉的指尖,那点残留的药膏仿佛成了某种黏稠的誓言,将两人短暂地粘连在一起。
墨兰的心跳漏了一拍,被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笃定灼了一下。她想抽回手,想反驳他那可笑的自信,想告诉他那些“魑魅魍魉”的阴险远超他的想象。可所有的话语,在触及他苍白却执拗的面容时,都哽在了喉头。
他伤着,发着热,却还在对她说“别怕”。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最终没有挣脱,只是别开了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怕了。”
赵瑾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和那强作镇定的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又化作几声压抑的咳嗽。他松开她的手,身体因脱力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额角冷汗更多,眼神却亮得骇人,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墨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去绞了块湿帕子,回来递给他:“擦擦汗。”
赵瑾没接,只抬了抬下巴,眼神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哑声道:“没力气。”
“……”墨兰捏着帕子的手指收紧,瞪着他。这人真是……得寸进尺!
可看着他确实虚弱不堪的模样,那点恼怒又化作无可奈何。她抿了抿唇,上前一步,动作有些僵硬地,用帕子轻轻擦拭他额角的冷汗。
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赌气般的笨拙。指尖偶尔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赵瑾闭着眼,任由她动作。帕子的凉意暂时驱散了额头的灼热,她身上那清冷的兰芷香气,混合着药膏的苦涩,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竟比任何安神香都更令人心神宁静。他几乎是贪婪地呼吸着这属于她的气息,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擦完汗,墨兰将帕子扔进水盆,又倒了杯温水,沉默地递到他唇边。
赵瑾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总算湿润了些。他抬眼,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道:“那玉佩,怎么不戴?”
墨兰动作一顿,没说话。
“不喜欢兔子?”他追问,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那下次雕个别的?兰花?还是……你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他自言自语般地嘀咕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伤员。
墨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跟一个伤得神志不清(或许只是本性如此)的蠢货计较什么?
“太招摇。”她淡淡回了三个字,将水杯放回桌上。
赵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怕什么?有本王在,你想戴什么就戴什么。”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幼稚的炫耀,“回头让人再打几套素净些的,金的玉的珍珠的,随你挑。”
墨兰懒得理他这暴发户般的言论,转身想去看看炉子上的药煎得如何了。
刚迈出一步,手腕又被拉住。
“别走。”他声音里的虚弱又明显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依赖,“就在这儿。”
墨兰回头,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温度依旧烫得惊人。她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忍心甩开。
“我去看看药。”她解释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让下人去。”赵瑾执拗地不肯松手,甚至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陪我说说话。”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墨兰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怎么没有?”赵瑾仰头看着她,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好奇,“说说你。你小时候……在扬州外祖家,也这般……不爱说话么?”
他问得突兀,眼神却认真。仿佛真想透过此刻这个清冷疏离的盛墨兰,看到那个他未曾参与过的、小小的她。
墨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前世今生,很少有人会问她这些。盛紘关心她的才学是否能为家门增光,林噙霜教导她如何争宠算计,如兰明兰与她更是隔阂深重。她的喜怒,她的过往,似乎从不重要。
可这个蛮横闯入她生命的人,在她以为他只会送些荒唐东西、写些混账话的时候,却突然想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不记得了。”她声音淡漠。
“骗人。”赵瑾却不依不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最是细嫩,被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你定然是小时候就这般……唔,像只绷着脸的小猫。”
他用词粗陋,形容得也毫不贴切,可那语气里的笃定,却让墨兰有些哭笑不得。
“你胡说什么。”她忍不住斥道,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我哪有胡说?”赵瑾见她反应,像是得了什么趣,苍白的脸上笑容扩大,带着点病中的憨气,“你看你现在,可不就是……看着冷冰冰,挠人一下却……”他话没说完,自己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都泛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墨兰看着他这副又蠢又可怜的样子,心头那点恼意也散了,只剩下无奈。她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省些力气吧。”她低声道。
赵瑾缓过气,靠回椅背,微微喘息着,目光却依旧黏在她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
“墨兰,”他忽然唤她,声音低哑,“等我好了,带你去猎场。教你骑马。”
墨兰拍着他背的手微微一顿。
“西郊那马场没什么意思,咱们去南苑,那儿景致好,猎物也肥……”他自顾自地说着,眼神因发烧而有些迷离,却亮着憧憬的光,“我给你挑一匹最温顺的小母马,白色的,配你……”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也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去,只抓着她的手,喃喃道:“你别怕……都交给我……”
墨兰看着他渐渐阖上的眼睛,看着他依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看着他因伤病而显得脆弱却依旧俊美的侧脸。
室内灯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依偎在一起。
她静静地站着,没有动。
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稍稍松懈,她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想要将手抽出来。
然而,她刚一动,他立刻像是受惊般,眉头蹙起,手上力道再次收紧,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别走。”
墨兰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眉眼,看着他死死攥住自己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许久。
她终是放弃了抽回手的念头。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慢慢蹲下身来,坐在了他椅旁的地面上。
秋夜的地板,透着寒意。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只是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了坚硬的椅臂上,闭上了眼。
窗外,月影西斜,万籁俱寂。
只有室内一坐一蹲两道身影,在昏黄的灯下,依偎成一片沉默而温暖的剪影。
那紧握的手,像是某种无声的盟约。
或许前路依旧未知,风雨依旧难测。
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就这样……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