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药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瓷碗,硌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像一块无法忽视的、冰冷的现实。赵瑾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肩头细微的、无法自控的抽动。他依旧死死抱着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仍在隐隐作痛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这突如其来的、不敢置信的温暖便会如幻影般消散。
墨兰任由他抱着,那只落在他脊背上的手,生疏地、一下下轻拍着。他单薄中衣下凸起的肩胛骨,硌着她的掌心,传递着一种脆弱的坚实。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浓重的药味、汗味,还有一丝……属于他的、清冽中带着绝望的气息,与她袖间沾染的墨香、院中残花的冷香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混乱而真实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力道终于松懈了些许。赵瑾微微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狼狈得像只被雨淋透、终于找到归处的犬。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里暴戾尽褪,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惶恐的确认,和劫后余生般的巨大茫然。
“……真的?”他哑声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讨要保证的孩子。
墨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他自伤而生的怒气,也散了。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目光落在他依旧渗着血迹的右手纱布上,蹙了蹙眉:“你的手……”
赵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像是才感觉到疼痛般,下意识想将手藏到身后,却被墨兰更快地捉住了手腕。
“别动。”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她拉着他,走到院中唯一还算完好的石凳旁,按着他坐下。自己则转身,去寻干净的水和纱布。
赵瑾就那样乖乖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她的身影移动。看着她素色的裙摆在狼藉的庭院中移动,看着她略显生疏地打水、拧帕,看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手上那胡乱缠绕、已被血污浸透的旧纱布。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专注的细致。冰凉的帕子触碰到火辣刺痛的伤口,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墨兰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赵瑾立刻抿紧了唇,摇头示意无碍,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眷恋。
墨兰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污血擦净,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些许白骨茬口的伤口。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这伤,比那日宫门前所见,更重。
她沉默着,从随身带着的小荷包里(那是云栽硬塞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取出金疮药,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重新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赵瑾异常安静,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紧抿的唇,看着她那双素白纤细、此刻却沾了血污和药粉的手……
直到她打好最后一个结,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低哑:“那日……在宫门口……”
墨兰包扎的动作彻底停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他被纱布包裹好的手。
“……对不起。”他哑声道,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沉沉的懊悔与后怕,“我不该……不该那样逼你,更不该……伤了自己,让你……”
让你担心。
后面几个字,他没说出口,但墨兰听懂了。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他带着歉疚和忐忑的眼神。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真实的痛楚与柔软。
一直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这目光和这句迟来的道歉,彻底抚平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头最后一道枷锁。赵瑾喉结滚动,猛地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攥她手腕,而是轻轻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沾着药粉的手。
他的掌心依旧滚烫,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
“以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立誓,“我不会再那样了。”
墨兰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褪去所有桀骜与暴戾、只剩下全然的笨拙与赤诚的少年,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终于彻底冰消雪融,生出茸茸的、带着暖意的绿意。
“药凉了。”她移开目光,看向地上那碗早已冷透的药汁,“我去热一热。”
赵瑾却不肯松手,只拉着她,扬声朝院外喊道:“来人!重新煎药!”
候在院外的下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而去。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两人就那样坐在石凳上,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寒意。远处隐约传来王府恢复秩序的细微声响,不再是一片死寂。
赵瑾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墨兰的指尖,那上面沾着的药粉,带着苦涩的气息,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喂,”他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点往日的赖皮,只是声音依旧沙哑,“你刚才……是不是把本王最心爱的那方歙砚给砸了?”
墨兰一怔,想起自己来之前的失态,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强作镇定:“……嗯。怎么了?”
赵瑾看着她微红的耳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咳了两声,却依旧笑着:“砸得好。”他凑近些,看着她清冷的侧脸,语气带着点得意,“回头我让人把库房里所有砚台都搬来,随你砸,听响儿玩。”
“……”墨兰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败家。”
“本王乐意。”赵瑾理直气壮,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眼神灼灼,“只要你高兴。”
墨兰别开脸,不再理他,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很快便隐去。
却被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赵瑾,捕捉了个正着。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心头那股饱胀的、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再说话,只是贪婪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她清冷眉眼间那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柔和。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隔在他们之间的、名为“规矩”与“心防”的坚冰,终于被他的血、他的泪,和她那一声轻不可闻的“有”,彻底融化。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风雨或许依旧难测。
但此刻,阳光正好,春风和暖,她的手在他掌心。
而他,再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