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诺:苏玉盈41
萧承煦握着苏玉盈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玉盈,明日我便要出征了。”他顿了顿,像是要稳住什么,“待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嗯。”苏玉盈抬眼望他,努力让唇角弯起,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祝承煦哥哥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她吸了口气,望进他眼底,“更要平平安安地回来。我在这儿等你,等你回来娶我。”
他没再说话,只将她猛地拥入怀中。那力道极大,紧得她肋骨都有些发疼,仿佛真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血脉相连,再不分离。“我一定平安回来。”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地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带着某种沉重的许诺。
苏玉盈的脸埋在他胸前坚硬的衣料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青竹与皮革的气息。可她的心却直直往下沉,坠入一片冰冷的深渊——她想起那些破碎而不祥的“预知”。这次出征,他会中伏,会被重重围困,而本应救援的汉王萧承耀会冷眼旁观,按兵不动。萧承煦只能带着他的狼啸营在绝境中血战突围,最后身负重伤,倒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与血污里,气息奄奄,几乎……回不来。
她越想,指尖就越凉,忍不住微微发颤。汉王对萧承煦的忌惮与嫉妒,朝野皆知。若他当真借此良机,生了那般歹毒的心思……
萧承煦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松开了些,低头看她。见她眼睫轻颤,唇色有些发白,便知她心中恐惧。他心中微软,又夹杂着酸涩,低头亲了亲她湿润的眼睫,放柔了声音:“别怕。此次我与承轩皆为侧翼,只作策应,配合三哥主力行事,不会有险。你安心在家,等我凯旋便是。”
“嗯。”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闷闷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片刻,她才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竭力笑了笑:“明日……我去送你。”
“好。”他拇指抚过她眼下,拭去那一点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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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苏玉盈房中的灯亮了许久。她翻出最好的绸缎,挑了最稳的丝线,就着烛光,一针一线地缝。针脚细密而整齐,每一针都带着她无声的祈祷。待到荷包终于成型,绣上简单的祥云纹,东方天际已隐隐泛白。她将早已备好的、在佛前诚心求得的平安符妥帖放入,紧紧攥在手心,那锦囊似乎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与汗意。
翌日拂晓,天色仍是青灰一片,军营外却已是号角连绵,战鼓低沉,空气里弥漫着肃杀与尘土的气味。萧承煦一身银甲寒光凛冽,长剑佩在腰间,立于队列之前。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不时越过整齐的军阵,望向城门的方向,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苏玉盈赶到时,大军已准备开拔。她远远便看见他骑在骏马之上,正回头望着来路。四目相接的刹那,他眼中倏然亮起一簇光,旋即策马向她而来,利落地翻身下马。
“玉盈。”他唤她,铠甲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轻响。
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什么也来不及说,只将手中紧紧握了一路的荷包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有平安符。你贴身带着,一定要……一定要平安回来。”话到最后,声音已有些抖。
萧承煦接过那尚带她体温与馨香的锦囊,掌心拢住,用力握了握,仿佛想将这触感刻进心里。“放心。”他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等你。”她仰头看着他,晨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他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触感微凉而柔腻:“要记得想我。”
“每天都想。”她眼圈更红,却努力绽开一个笑容,比初升的曦光还要动人。
“我也是。”他低声道,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似要将这容颜烙印在灵魂深处。
“呜——”
远处催行的号角再次吹响,悠长而急促,划破了晨间的静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敛去所有柔情,翻身上马。
“我走了。”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勒转马头,奔向那片肃杀的玄甲洪流。
苏玉盈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望着他银甲的背影融入队伍,望着那如黑色长龙般的军队在渐亮的晨光与弥漫的尘雾中移动,最终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她一直站着,直到视线模糊,直到城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只余空荡荡的官道和呼啸而过的风。她这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心口空落落的,仿佛真随着那隆隆的马蹄声与飞扬的尘土,一路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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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苏玉盈睡得极不安稳。白日强压下的恐惧,在梦境中化作狰狞的形态。她反复梦见血光冲天,箭矢如蝗,他银甲破碎,身中数箭,满身血污地倒在荒野焦土上,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嘴唇翕动,喊着她的名字……
“承煦——!”
她猛地惊醒,倏然坐起身,冷汗已浸湿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帐内一片漆黑,只余她急促的喘息声。帐外,夜色正浓,风声萧瑟,掠过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怔怔地坐在黑暗中,梦中那刺目的红和绝望的眼神挥之不去。心跳如擂鼓,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带来尖锐的恐慌。
不能这样等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她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褥,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神却在漆黑的夜里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异常冷静和清晰。
——她得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