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橡胶地胶那股有点冲鼻子的气味，混着我身上还没干的汗水的咸涩味儿，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觉得闷。

我蜷着腿，下巴重重地磕在膝盖上，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股拼了命的劲儿里缓过来。

樊振东就躺在我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我能听到他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吸有点粗重。

他一条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另只手随意搭在地胶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些细小的颗粒。

“还觉得手软吗？”他忽然侧过头看我，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在这空旷又安静的地方，显得特别低沉，像贴着耳朵根儿灌进来。

我没立刻吭声。

脑子里乱糟糟的，目光失焦地盯着远处那片被黑暗吞没的球台。

右膝盖那块倒霉催的旧伤，被刚才不要命的扑救和步法拉扯得一阵阵抽痛。

心里头那团堵得死死的浊气，好像还梗在嗓子眼，沉得发慌。

“不是手软，”我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能听出来的鼻音，“是心里……没底。总觉得那堵墙还在那儿，死死挡着，怎么蹦跶都翻不过去似的。”

吉隆坡那个砸飞了的赛点球，那些刺眼的评论，又在脑子里打转，指尖忍不住又蜷了蜷。

旁边安静几秒。

他没看我，我余光里瞥见他只是盯着头顶那片被昏黄灯光晕染得模糊不清的天花板阴影。

“墙一直都在。”他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啥，“对手的墙，自己的墙。今天翻不过，明天再翻。这次撞得脑门儿疼，下次换个姿势，别硬撞。”

他顿了顿。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低垂的、汗津津的后颈上。

“但你不能光盯着墙上那裂缝看，听听。”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笃定，“你得盯着球，盯着球台对面那家伙，盯着你自己心里那口想赢的气儿。”

他语气缓下来，“你的‘气’没散，它只是……暂时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压着了。”

我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运动裤粗糙的面料。

“孔指他们说得对，技术短板得狠练。但技术这东西，说到底，是为你的‘气’服务的。”他很少这样掰开揉碎了说话，声音在空旷的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球风硬，关键分敢出手，这是刻在骨头里的玩意儿，谁也抢不走。低谷谁没踩过？但能爬出来的，靠的从来不是别人拍肩膀说‘没事儿’，是自己心里头那点……”

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点不甘心。”

搭在地胶上的那只手动了动，带着迟疑，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顶，力道很轻地揉了揉我汗湿的头发，像在顺一只炸了毛的猫。

“想想你第一次拿直通名额，你爸妈在台下举着横幅那会儿。台下有几个人认识你林听？可你站上去了，赢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心上，“现在也一样。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管他呢？你林听手里的拍子，打出去的球，才是真的。”

他嗤了一声，带着点不屑：“其他的都是屁话。”

我整个人一僵。

头顶那只手传来的温度，还有话语里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像一股微弱却滚烫的暖流，硬生生撬开了堵在心口那块冰的一丝缝隙。

我吸了吸鼻子，没抬头，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嗯”。

堵着的那口浊气，好像真的随着这声“嗯”，松动了一些。

头顶的重量消失了。

他收回手，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重新在我旁边躺平。

整个训练馆只剩下我们俩还没完全平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