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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2

胜利的余晖并没有笼罩单打。

场馆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冰冷的金属气息。

聚光灯惨白地打在球台上,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樊振东站在球台对面,对手是队员梁靖崑。

这本该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比赛。

可球拍在他手里,似乎重逾千斤。

失误。

连续失误。

反手拧拉出台,正手暴冲下网。

他的脚步不再灵动,像灌了铅,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

眼神里那簇燃烧的火焰黯淡得像风中残烛。

比分牌上的数字冷酷地跳动着,差距越拉越大。

我的心揪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打得太紧了。

紧得每一寸肌肉都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压力和焦灼,像一团沉重的黑云笼罩着整个球台。

第五局,8:11。赛点。

一个毫无难度的中路半高球。

机会。

我看到樊振东猛地启动,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挥出。

“啪!”

球拍狠狠撞击球台边缘的声音,尖锐得刺穿耳膜。

小白球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远远地飞出了挡板。

输了。

樊振东站在球台边,低着头,球拍脱手掉落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咚”声。

汗水顺着他低垂的额发大颗大颗砸在地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维持着那个击球后的姿势,肩膀微微起伏。

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对手,没有看裁判,更没有看我们这边的教练席。

只是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球拍,然后像拖着千斤重担,一步一步走向运动员通道。

那背影,透着一股被彻底抽空灵魂的疲惫和……崩塌。

我几乎是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通道里光线昏暗,空气冰冷。

他走得很快,脚步沉重,带着一种想要逃离一切的决绝。

在一个拐角,他猛地推开一扇厚重的洗手间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砰!”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我停在门外。

冰冷的金属门板近在咫尺。

死寂。

只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然后——

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极其短促地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像一根骤然绷断的琴弦。

紧接着,是再也无法抑制的、破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声音被厚重的门板阻隔,变得沉闷而遥远,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

成长的道路布满荆棘,有些痛苦,注定只能独自承受。

言语在此刻苍白得可笑,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甚至残忍。

我懂。

所以我选择沉默。

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瓷砖墙壁,我慢慢滑坐到同样冰凉的地面上,蜷起双腿。

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只有门内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令人心碎的真实。

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听着那哭声从最初的崩溃汹涌,到渐渐变得嘶哑、微弱,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带着巨大悲伤余韵的喘息。

我安静地坐在门外冰冷的地上,用自己单薄的身影,在门外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窥探和喧嚣隔绝在外。

陪伴,有时就是一场无声的共沉沦。

分担不了他的痛苦,那就陪他一起坠入这片寒冷的深海,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彻底安静下来。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锁舌弹开的声音。

厚重的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樊振东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白布满血丝,脸上是纵横交错、尚未干涸的泪痕,鼻尖通红。

整个人像被暴风雨蹂躏过的树,疲惫不堪,摇摇欲坠。

他根本没料到我就坐在门口,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巨大的错愕和狼狈,随即迅速低下头,试图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痕迹,动作仓促又带着一种被撞破的难堪。

我慢慢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无声的理解和包容。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放弃了掩饰,只是极其沙哑地、几乎不成声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声音破碎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点点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走得依旧很慢,肩膀微微垮着。

通道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叠、分离。

从布达佩斯飞回北京的航班,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樊振东依然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不过从登机开始,就侧着头。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挫败感。

落地,取行李,坐上回训练基地的大巴。

北京的深秋夜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车窗紧闭,空调开得十足,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丝丝缕缕的冷风,不断从某个缝隙钻进来,缠绕着我的脖颈和手臂。

我缩了缩脖子,把队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

身体因为疲惫和低落,对温度格外敏感。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路灯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

我靠着车窗,努力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入睡,身体却总是不自觉地调整。

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怎么这么冷啊……哪来的风……”

坐在旁边的王曼昱听到了,侧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不断拉扯衣领的动作,小声问:“很冷吗?要不要我外套给你?”

我摇摇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含糊地应着:“不用……就是感觉……有风……”

说完,又往窗边缩了缩,蜷成一团,意识在困倦和寒意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我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再次醒来,是被大巴轻微的颠簸晃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深沉的墨蓝,快要天亮了。

身上盖着鳗鱼那件厚实的羽绒服,暖烘烘的。

奇怪的是,之前那恼人的冷风,消失了。

车里暖融融的,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

我慢慢坐直身体,感觉舒服多了。

坐直身体,想把羽绒服还给鳗鱼。

她靠在我肩膀上,似乎也睡着了。

“醒了?”鳗鱼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直起身,接过羽绒服,打了个哈欠,眼神却瞟向前排,嘴角勾起一个极其促狭的弧度,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气音说:“你刚睡着一会儿,前面那位就醒了。”

她朝前排努努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樊振东依旧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

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轮廓。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

而他的右手臂,此刻正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上抬起,越过肩膀,正死死地按在头顶上方空调出风口的百叶栅格上。

手指用力地蜷着,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将那原本对着我这排座位送风的栅格,硬生生实实地堵死了。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宽大的座椅靠背挡住了他大部分身影,只有那条用力向上伸展、死死按住风口的手臂,清晰地暴露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带着一种笨拙坚定。

车内的暖气均匀地流淌着,再没有一丝冷风侵扰。

一股巨大的暖流从心口最深处炸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低落,冲得我鼻腔发酸,眼眶瞬间湿热。

原来,在我无意识抱怨寒冷,蜷缩着寻找温暖的时候,那个同样深陷泥沼的人,早已在黑暗中,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和固执的方式,无声地为我关掉了那恼人的寒风。

我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盖在腿上的外套褶皱,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前排的背影,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稳稳地压在了我心头最柔软的地方,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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