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4

全国锦标赛的赛场总是格外喧嚣。

巨大的场馆里，几十张球台同时开战，乒乒乓乓的击球声，教练的喊声，观众的助威声混杂在一起。

我穿着上海队的蓝色队服，刚结束自己的单打比赛，正坐在场边休息区擦汗，拧开一瓶水。

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八一队解散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那个曾经穿着军绿色队服的身影，如今在哪里？

就在这时，隔壁一张球台的比赛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男单八分之一决赛。

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高大挺拔，穿着陌生俱乐部LOGO的深红色队服。

但那个发球前习惯性用指尖捻一下球的小动作，那个重心压低时流畅的腿部线条，那个反手拧拉时手腕爆发瞬间的独特轨迹……

是樊振东。

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一拍。

他代表广东队出战了。

他的对手很强，是队里新锐王楚钦。

比分咬得很紧。

我看到他拧紧的眉头，看到他在失分后用力抿紧的唇线。

没有了八一队那身熟悉的队服，没有了熟悉的队友在身后呐喊，他像一头离群的孤狼，独自在陌生的赛场上搏杀。

但他眼神里的那股狠劲，那种对胜利的渴望，丝毫未减。

一个多拍相持后，他抓住机会，一记石破天惊的正手侧身爆冲。

如同炮弹般砸在对方球台边线上。

“好球！”我忍不住在心里低喝一声。

比赛结束，他赢了。

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用力擦着脸上的汗，然后拿起水壶大口喝水。

动作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我放下水瓶，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他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隔着几张球台，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喧嚣的声浪。

他似乎有所感应，擦汗的动作顿住，抬起头。

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汗水和运动后的红潮，眼神里有一丝刚下战场的锐利，在看清是我时，那锐利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放下毛巾，站直身体。

我走到他面前，隔着球台旁边那道低矮的挡板。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

我看着他，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一个纯粹的笑容，带着真诚的祝贺和一丝“好久不见”的感慨，朝他伸出了右手。

樊振东的目光落在我伸出的手上，又抬起看向我的眼睛。

他紧抿的唇线似乎也松动了一下，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他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熟悉的力度和粗糙感。

隔着挡板，我们的手臂都伸得笔直。

“恭喜。”我笑着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谢谢。”他低沉的嗓音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松开手，动作流畅自然。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停留。

他拿起球包，转身汇入离场的人流。

而我的目光落在了刚刚比赛时一直空着的教练席位上。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瞬间压倒了所有顾虑。

当晚是男单决赛。

对手是马龙。

巅峰对决。

完成一切比赛的我还没来得及庆祝女单的胜利便换掉了俱乐部的衣服。

穿着普通白t，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拨开人群，径直走向那个位置。

坐在了那张空着的冰冷的塑料椅子上。

我不想让他的背后空无一人。

樊振东站在球桌前回头看我，幅度很小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开赛开始，每一分都打得火星四溅。

我看着他一次次飞身救球，看着他失分后用力攥紧的拳头和紧抿的唇线，用力地鼓掌。

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做得好。

最终拿下了这场艰难的胜利。

樊振东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额发。

他用力地挥了一下拳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但那笑容深处，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颁奖仪式结束，樊振东站在中间，手里捧着奖杯，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听听和你球员一起合个影吧！”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许昕，他代表上海队也打进了决赛，正拿着手机笑嘻嘻地招呼我们。

樊振东闻声抬头，目光越过兴奋的队友，再次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他嘴角勾起，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看看樊振东亮晶晶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拨开人群，走到了他身边。

许昕举起手机：“来来来！看镜头！一二三！”

“咔嚓！”

闪光灯亮起，瞬间定格。

照片里，樊振东站在中间，一手搭在沉甸甸的冠军奖杯上，一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侧，小指微微弯曲，似乎不经意地碰触我垂在身侧的手背。

他脸上笑容灿烂，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像驱散了所有阴霾的太阳。

而我，微微歪头靠向他，脸上是同样灿烂的笑容，仿佛我们身上穿着的，从来就不是隔阂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