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11

乾东城，镇西侯府。

石狮子威严依旧。

萧诺微勒马，翻身落地。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守门的护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郡主！”

“灵溪郡主回来了！”

府内瞬间炸开锅。

通报声未落，一道人影已疾步而来。

来人一身劲装，手持长剑，正是镇西侯世子，百里成风。

他看到萧诺微，脚步一顿。

“诺微，怎么就你一个？”他声音低沉，“东君呢？”

萧诺微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沙子。

“伯父。”

声音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诺微丫头！”

世子妃温珞玉在丫鬟搀扶下快步赶来，身后跟着不怒自威的老侯爷。

温珞玉一把抓住萧诺微的手。

刺骨的冰凉。

“天！手怎么这么冷！”她再看萧诺微的脸，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东君呢？那混小子没跟你一起？”

百里成风冷哼一声：“还能在哪，八成又跑哪儿野去了！要不是你来信，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柴桑城！”

“行了。”老侯爷开了口，声音沉稳，“丫头，别怕。进屋说。”

一家人将她围在中间。

那份嘘寒问暖，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萧诺微心口生疼。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以为儿子只是贪玩。

不知道他已经成了别人的傀儡，别人的刀。

茶水温热，也暖不透她。

温珞玉屏退下人，身体前倾，盯着她的眼睛。

“诺微，跟伯母说实话。”

“东君是不是在外面，闯大祸了？”

萧诺微手里的茶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这位母亲，她的儿子疯了。

这太残忍。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担心他。”

“他走得急，什么都没说。我怕他出事。”

“我想……去看看他的院子。或许，他留了什么东西。”

这请求太过突兀。

百里成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那院子乱七八糟，有什么好看的。”

萧诺微不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温珞玉，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哀求的眼神。

温珞玉的心瞬间被攥紧了。

她叹了口气。

“罢了，去吧。”

“那孩子心思重，说不定真留了什么。”

百里东君的院子，叫“静思”。

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萧诺微挥退丫鬟，独自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心跳声，擂鼓一般。

答案，就在里面。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

萧诺微僵在原地。

血，从头凉到脚。

这里没有床，没有桌椅。

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一间画斋。

四面墙壁，从上到下，挂满了画。

画上，只有一个人。

是她。

扎着冲天辫，缺了两颗门牙，傻笑的她。

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她。

被逼着弹琴，一脸不耐烦的她。

及笄那天，穿着郡主礼服，努力装出高傲样子的她。

生气的她。

搞怪的她。

沉思的她。

从五岁，到十六岁。

她人生的每一个瞬间，都被人钉死在了这些画卷上。

她一步步走进去。

脚下像踩着刀尖。

她停在一幅画面前。

画上，七岁的她举着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渍。

廊柱后面，一个小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她记得那天。

她还笑话百里东君是胆小鬼。

原来，他不是不敢抢。

他只是在看她。

然后，把她画下来。

她的指尖，又划过另一幅画。

十二岁的她，在湖边练剑。

画的角落，一艘小渔船上，一个少年抱着手臂，看得出神。

她根本不记得他那天也在。

他到底，偷偷看了她多少年？

画了她多少幅？

这个她眼里的笨蛋。

这个只会闯祸的跟屁虫。

这个被她嫌弃了无数次的傻瓜。

用这种最笨的方式，给了她一个完整的世界。

一个，只属于她萧诺微的世界。

“啪嗒。”

一滴滚烫的东西砸在地板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婚约，是门当户对，是长辈之命。

现在她才懂。

那不是情分。

那是他埋了十几年的，不敢说出口的爱。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身体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百里东君……”

“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

既然世界里全都是她，为什么会喊出别人的名字？

既然爱她爱到骨子里，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

心被一只手狠狠揪住，拧得鲜血淋漓。

她要救他！

她要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到这满屋子的画前，问问他，这满墙的萧诺微，到底算什么！

她狠狠抹掉眼泪。

目光不再是悲伤，而是刀锋般的锐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个查案的捕快，一幅一幅地扫视那些画。

线索。

一定有线索。

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墙角最后一幅画上。

那是她及笄那天的画像，神态、衣饰，都完美无瑕。

可就在画卷最下方的衣摆褶皱里，藏着一个用墨迹描了无数遍，几乎要将画纸磨穿的字。

不是她的“微”。

也不是他的“君”。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透着诡异与邪气的字——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