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13
萧诺微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在摇曳的竹影下,清亮得惊人。
“先生错了。”
“就是因为您是古尘,是那个天下闻名的西楚剑仙,所以,您死了,谁敢在乾东城,在镇西侯府的地界上,大张旗鼓地检查您的尸体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在古尘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涟漪。
“镇西侯府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更何况,怎么死,也是有区别的,不是吗?”
萧诺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算计。
古尘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张明艳的脸上,写满了超乎寻常的冷静与果决。
他想过无数种结局。
被围剿,战死。
被擒获,问斩。
甚至想过自我了断,以保全镇西侯府。
可他从未想过,破局之法,竟是如此简单粗暴,又如此直击要害的一个词。
假死。
是啊。
他名气太大了。
大到他的“死”,本身就是一件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只要死得“合情合理”,死得“众目睽睽”,谁又会冒着得罪镇西侯的风险,去亵渎一具传奇的尸身?
“哈哈哈……”
古尘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苍凉而快意,震得竹叶簌簌作响。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英雄豪杰,也见过无数阴谋家。
却从未见过像萧诺微这般,能将人心与时局看得如此透彻的女子。
“好一个‘怎么死也有区别’!”
古尘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与骄傲。
这骄傲,不仅是为她的聪慧,更是为自己那个傻徒弟。
那个叫百里东君的混小子,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得此佳人青睐?
“东君那小子,能有你这样的未婚妻,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古尘收敛了笑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胸口一片滚烫。
他没有再拒绝萧诺微的提议。
当年他能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就不是一个甘愿引颈就戮的人。
如今,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想死。
更何况……
古尘的目光,悠悠地望向了天启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在那个天下最繁华也最冰冷的城池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必须再去见一面的人。
“丫头,说吧。”
古尘将酒杯重重放下。
“要老夫怎么‘死’?”
……
十日后。
乾东城的天,变了。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笼罩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屋檐之上。
城门口的守卫,换成了镇西侯府最精锐的亲兵,一个个盔明甲亮,神情肃杀。
百姓们关门闭户,连街上最爱吵闹的顽童,都被大人拘在家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切的发展,果然如萧诺微所料。
那柄名为“西楚剑歌”的剑,终于引来了天启城的窥探。
一队人马,自官道尽头缓缓而来。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鸣锣开道。
只有十二名身穿玄甲、腰佩长刀的护卫,簇拥着一辆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的马车。
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可那股无形的、源自权力顶端的威压,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整个乾东城都为之窒息。
镇西侯百里成风与老侯爷亲自出城相迎。
萧诺微站在侯府的望楼上,一身素衣,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静静地看着那辆马车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一个身穿紫色王袍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如冠玉,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不是来问罪,而是来访友。
可那双狭长的凤眼深处,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与审视。
天启城,琅琊王,萧若风。
当今皇帝最信任的九皇子,也是整个北离王朝,权势最盛的王爷。
他来了。
亲自来了。
“侯爷,别来无恙。”
琅琊王的声音温润如玉,却让百里成风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争,在城门口,正式打响。
萧诺微的目光,从琅琊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移开。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城门处的对峙上。
而是如同受了某种牵引,缓缓地,转向了城中另一侧,那片错综复杂、阴影密布的坊市屋顶。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乌鸦,在灰败的瓦片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可萧诺微的心,却猛地一沉。
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还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彻骨的寒意。
就在琅琊王吸引了全城目光的时候。
另一股力量,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幽灵,也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这股力量,没有王权的威仪。
却带着更加纯粹、更加致命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