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59
马车颠簸了七天七夜。
第八日的黄昏，当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被夕阳熔铸在地平线上时，车厢内的两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乾东城。
家。
车轮碾过城门的青石板，发出沉重而熟悉的声响。
街道两旁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混杂着亲切的乡音，像一张温暖的网，将他们从那段血腥的记忆中，轻轻捞起。
百里东君看着窗外掠过的每一个熟悉的街角，萧诺微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混着烟火气的空气。
不是几个月，真像隔了一辈子。
马车没有在城中多做停留，径直驶向城西的镇西侯府。
离府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便看见大门前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镇西侯百里长空，他的长子百里成风，以及世子妃温珞玉。他们如三座望眼欲穿的石像，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焦灼。
“是二公子的马车！”
一个眼尖的家仆，声音都喊破了音。
三座“石像”瞬间活了过来。
百里长空与百里成风，几乎是同一时刻，大步冲了上去。
马车停稳，车夫位的叶鼎之率先跃下。
他肩上还扛着昏迷的玥瑶，姿势古怪，但身形依旧挺拔。
“侯爷，世子。”他拱了拱手。
百里成风见了他，先是错愕，随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叶云！你小子还活着！”
他重重一拳捶在叶鼎之肩上，力道大得让叶鼎之都闷哼了一声。
叶鼎之咧嘴一笑：“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而百里长空的视线，早已穿透了他，死死钉在那方紧闭的车帘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这位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变色的铁血侯爷，此刻，竟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
怕掀开帘子，又是一场空。
帘子，动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掀开了它。
百里东君抱着萧诺微，一步步，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瘦了，也黑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百里长空看清那个完好无损的儿子时，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这个在战场上断骨都不哼一声的男人，眼眶，红得骇人。
“东君……”
他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粗粝不堪。
百里东君看着父亲鬓角刺目的白发，心脏一阵揪紧。
“爹。”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百里长空上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一把将儿子死死地，搂进怀里。
那拥抱的力量，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头里，再也不让他离开。
“你这个……混账小子……”
他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儿子的后背。
那力道，却轻得像羽毛，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百里成风和温珞玉也围了上来，温珞玉的眼泪早已决堤，她一把拉住萧诺微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哽咽着说不出话。
“二弟，没事吧？”
“诺微妹妹，你……你受苦了。”
萧诺微从百里东君怀里站定，对他们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大哥，大嫂，我没事，就是有些乏了。”
“快！快进府！”百里长空终于松开儿子，大手一挥，声音依旧沙哑。
一行人簇拥着百里东君和萧诺微，涌入侯府。
叶鼎之扛着玥瑶，正要跟进，却被百里长空拦在了门外。
百里长空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你是叶羽的儿子？”
叶鼎之坦然点头：“是。”
百里长空沉默了许久，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当年的事，是镇西侯府，对不住你们叶家。”
“侯爷言重了。”叶鼎之摇摇头，神色平静，“当年的事，与侯府无关，是我父亲自己的选择。”
百里长空还想说什么，叶鼎之却先开了口。
“侯爷，我这次回来，只是想亲眼看到东君平安。如今，人已送到，我也该走了。”
百里东君正好听到，他猛地转身，眉头紧锁：“云哥，你要去哪？刚回来就要走？”
叶鼎之笑了，那笑容里，有江湖人的洒脱，也有洗尽铅华的释然。
“天下那么大，总得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百里东君身边的萧诺微，目光坦荡，带着一丝真诚的嘱托。
“东君，好好待她。这个世上，肯为你豁出性命的姑娘，不多。”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着百里长空再次拱手，而后转身，扛着那个“麻烦”，大步离去。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云哥！”
百里东君想追，却被萧诺微轻轻拉住了袖子。
“让他去吧。”她轻声说，“他有自己的江湖，我们，也有我们的。”
百里东君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最终，停下了脚步。
是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江湖。
而他的江湖，就在身边。
……
侯府大厅里，一家人团团围坐。
百里东君将此行的经历，隐去九分凶险，只说了一分波折。
即便如此，也听得百里长空父子心惊肉跳，温珞玉更是频频拭泪。
当听到萧诺微孤身闯昆仑时，百里长空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鞠躬，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走到萧诺微面前，用那双虎目，深深地看着她。
“诺微。”
他无比郑重地开口。
“以后，东君这小子要是敢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爹！”百里东君在一旁哭笑不得。
温珞玉也拉着萧诺微的手，满眼心疼：“好妹妹，以后嫂子给你撑腰，他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嫂子，嫂子让他跪算盘！”
看着这一幕，百里东君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地位骤降。
但心口，却被一种名为“家”的暖流，填得满满当当。
真好。
晚宴过后，百里东君送萧诺微回郡主府。
两人并肩走在熟悉的桃花林中，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
谁都没有说话，但经历了生死之后，沉默，反而成了最动人的情话。
快到郡主府门口时，百里东君忽然停步。
他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愈发分明的轮廓，那双曾被杀戮染红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萧诺微的心，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
“诺微。”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
“嗯？”
萧诺微感觉自己的脸颊，在清冷的月光下，开始发烫。
“我有话，想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