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17
那双眼睛睁开。
世界沉入深海。
风声、叶动声、美人庄后院隐约的丝竹与虫鸣,尽数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天地归于死寂。
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
初看,是山涧清泉,不染尘埃,映照人心最纯净的角落。
再看,是无垠星空,幽暗深邃,吞噬魂魄于无形。
神佛的圣洁与邪魔的妖异,在他身上撕裂,又在他身上融合。
目光所及,众生皆陷。
只此一眼。
唐莲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眼神化为一片迷茫的温暖。
他看见了雪月城熟悉的练武场,师父百里东君正含笑看来,宽厚的手掌拍上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久违的赞许。
“唐莲,这一路辛苦,你做得很好。”
那重逾千斤的“大师兄”之名,此刻轻如鸿毛。
司空千落的脸上,绽放出骄傲又痴迷的笑。
她立于雪月城之巅,银月枪光芒万丈,一枪既出,枪意化龙,刺破云霄。
她的父亲,“枪仙”司空长风在她身后朗声大笑,眼中是她梦寐以求的赞许。
“好!我司空长风的女儿,当为天下第一!”
天女蕊的媚笑僵在唇角,颠倒众生的风情褪得一干二净,只剩无尽的落寞。
唐莲就站在她面前,却隔着一道天堑。
他身着雪月白袍,眼神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她最畏惧的歉意与疏离。
“莲……”
她伸出手,只抓到一片虚无的衣角。
他终究不属于她这风月红尘。
白发仙的身躯剧烈颤抖,冰封的面孔上,竟有浑浊的泪水滚落。
他没看到君临天下的霸业,只看到十二年前,姑苏城外那间破草芦。他的主人,天外天之主叶鼎之,白衣染血,平静地看着他,而后,横剑自刎。
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身。
那是他一生无法挣脱的噩梦,至死无法弥补的悔恨。
就连叶挽心,那个玩弄人心的妖女,此刻也未能幸免。
眼前不再是诡异的后院。
阳光温暖,空气里是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义父叶鼎之高大的身影抱着小小的她,将她高高举起。她的哥哥在一旁开心地笑着,奶声奶气地喊。
“爹,妹妹,慢一点!”
那是她生命中,唯一拥有过的,名为“家”的温暖。
她嘴角勾起幸福的弧度,眼中,却有泪悄然滑落。
“哥哥……”
整个后院,所有高手,尽数被拽入各自的心魔幻境。
或喜,或悲,或怒,或痴。
他们神情变幻,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提线木偶,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唯有一个人,例外。
雷无桀。
他眨了眨眼。
又用力眨了眨眼。
眼前的一切,毫无变化。
那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小和尚,还是坐在棺材里。
唐莲大哥站在那儿,一脸傻笑。
司空千落脸红得像个苹果,不知在害羞什么。
那个白毛冰块脸,居然哭了?
还有那个总戏弄他的妖女,她笑得好奇怪,又像在哭……
“喂!”
雷无桀伸出手,小心地捅了捅离他最近的司空千落。
“你怎么了?中邪了?”
司空千落毫无反应。
雷无桀又跑去推了推唐莲。
“唐莲大哥?醒醒啊!”
唐莲也置若罔闻,嘴里还念叨着“师父”。
雷无桀彻底懵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小和尚就看了一眼,大家怎么都变成木头人了?
这是什么妖术!
他一脸警惕地瞪向棺材里的白衣僧人,右手死死按住了腰间的心剑。
白衣僧人也正在看他。
当发现这个红衣少年竟完全不受自己“心魔引”的影响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从棺材里站起。
赤着双脚,一步一步,走下地面。
落地无声,轻如羽毛。
他朝着雷无桀缓缓走去。
雷无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一步步后退,色厉内荏地喊道:
“你……你别过来啊!我可不怕你!”
他越是这么说,后退的脚步就越快。
白衣僧人看着他那副又怂又嘴硬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
“你很有趣。”
他的声音,也如长相一般,干净,清澈,带着奇异的磁性。
就在这诡异的对峙中,一道焦急的呼喊声,从院墙外传来,撕裂了死寂。
“不要看他的眼睛!”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身材微胖的年轻和尚,连滚带爬地从墙头上翻了进来,摔了个狗啃泥。
他顾不上满身尘土,挣扎着爬起,指着那个白衣僧人,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是心魔引!罗刹堂三百年来,只有两人练成的心魔引!”
“晚了……一切都晚了……”
年轻和尚看着院子里那些雕塑般的人影,满脸痛苦。
来人,正是九龙寺的无禅。
他一路追寻,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然而,当他看到还活蹦乱跳、一脸懵逼的雷无桀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咦?”
无禅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这位小施主……你……你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