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25

那老汉的话音落下，官道旁的风，似乎都停了。

燥热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瑟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碗里浑浊的茶水剧烈一晃，碎成一片混沌的光影，再也映不出他的脸。

那张总是挂着慵懒与倦意的面庞，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死灰。

雷无桀刚灌进嘴里的一口凉茶，忘了咽，也忘了吐，就那么含在腮帮，顺着嘴角淌下水线，滴落在滚烫的尘土里。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少年热气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写满了匪夷所思。

就连角落里那个姿态优雅的叶挽心，擦拭长凳的动作也骤然凝固。

她缓缓抬头，那双桃花眼危险地眯起，眼底掠过一道锐利至极的寒芒。

慕凉城。

这三个字，在江湖的分量太重。

它与天启城、雪月城、无双城并称天下四城。

但它的威名，只源于一个人。

孤剑仙，洛青阳。

一个名字，便足以让整个江湖失声的男人。

五大剑仙，公认的天下第一。

“慕……慕凉城？”

雷无桀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从长凳上弹起，嘴里的茶水“噗”地喷出老远。

少年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近乎燃烧的光。

“是那个孤剑仙洛青阳的慕凉城？！”

他初入江湖，脑子里塞满了说书先生嘴里的传奇。

雪月城李寒衣，道剑仙赵玉真，都是他梦里追逐的影子。

而关于洛青阳，传说只有一个。

他不轻易出剑。

一出剑，便是天下第一。

“我们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雷无桀激动得满脸涨红，一把抓住萧瑟的胳膊，死命摇晃，“萧瑟！我们去慕凉城！那可是剑仙啊！活的！”

“不去。”

两个字，从萧瑟的齿缝里挤出，没有一丝温度。

他猛地甩开雷无桀的手，动作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暴躁。

茶碗被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刺耳的闷响。

他将那件破烂的千金裘裹得更紧，仿佛要用这层残破的狐毛，隔绝那个名字带来的刺骨寒意。

洛青阳。

这三个字，对他而言，不是传奇。

是魇。

五年前，天启城外，长亭古道。

他一袭锦衣，手捧诏书，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巍峨皇城。

就在那条离京的路上，一个黑衣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什么都没说。

只出了一剑。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片死寂。

那死寂般的剑意，无声无息，冻结了他全身经脉，毁掉了他曾引以为傲的一切。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

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后来他才知道，能使出那一剑的，只有一个人。

“为什么不去！”雷无桀的喊声，将他从冰冷的回忆中拽了出来，“那可是慕凉城！你这人怎么一点意思都没有！”

萧瑟掀了掀眼皮，竭力找回那副欠揍的腔调，语气满是嫌弃：“一座破城，有什么好看的？人多，吵闹，还费脚力。”

他瞥了一眼雷无桀那张写满向往的脸，凉凉地补充：“见到了又如何？你以为他会请你喝酒，传你武功？”

“说不定真的会呢！”雷无桀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听闻剑仙都是性情中人，看我顺眼，收我做个弟子也不是不可能！”

“噗嗤。”

一声轻笑传来。

叶挽心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终于开了口。

她的目光滑腻，意图钻进萧瑟那层故作慵懒的伪装，探寻他最深的恐惧。

“萧老板见多识广，怎么会对这鼎鼎大名的慕凉城不屑一顾？”

她红唇勾起玩味的弧度。

“你该不会是……在怕什么吧？”

萧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他准备反唇相讥时，一直沉默的无心，双手合十，淡淡开口。

“施主们不必争执。”

他的声音清澈平静，有一种抚平焦躁的力量。

他看了一眼满脸渴望的雷无桀，又看了一眼浑身抗拒的萧瑟。

“想去的，便去。”

“不想去的，便留下。”

最终，他们还是分开了。

雷无桀一颗少年心早已飞进了那座传说中的雄城，他高喊着“等我见到剑仙就回来找你们”，便一个人兴高采烈地朝着慕凉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剩下三人，在官道旁寻了一间破败的山神庙落脚。

庙里蛛网遍布，神像倒塌，断裂的泥塑手臂指向虚空。

萧瑟找了块干净草堆躺下，轻轻抚平千金裘上的褶皱，嘴里念叨着“我的裘啊……我的心肝啊……”，像是在哀悼逝去的挚友。

叶挽心寻了个最远的角落，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她对周遭不闻不问，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那个傻小子一个人去慕凉城，万一出事……

不，他出事与我何干？

她心中冷哼，强迫自己静心。

无心则站在破庙门口，负手而立，雪白的僧袍在穿堂风中拂动。

他看着雷无桀消失的方向，眼眸幽深。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流逝。

直到——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慕凉城的方向遥遥传来！

整个破庙的屋顶，都被震得簌簌落下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