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30
紫衣蟒袍在那人身上,不见分毫暴发户的俗气,只有权与贵浸入骨髓的阴冷。
瑾仙公公的目光,甚至没在地上那口吐鲜血的醉和尚身上停留片刻。
他越过那具残躯,视线如两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新来的白衣僧人眼中。
他的声音很细,像蛛丝,却黏在人耳朵里往下钻。
“无心,你这么恭敬,咱家……倒有些不习惯了。”
“瑾仙公公。”
无心双手合十,眼帘低垂,那姿态恭顺得仿佛真是个不问世事的小沙弥。
“这次来,不是与你喝酒。”
瑾仙公公的笑容阴柔,一步步向前,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是奉旨,抓你。”
“跟我走,我保你一命。”
“就走到那儿吧。”
无心忽然开口,止住了他的脚步。
他抬起眼,笑容依旧,眸子里却再无暖意,只剩一片雪山的寒。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天外天的人也这么说。公公的条件,似乎并不比他们优厚多少。”
“天外天?”
瑾仙公生的手,似是不经意地,搭在了腰间那柄华美的风雪剑上。
那剑鞘,像一条冬眠的蛇。
“看来,咱家选择在此处等你,并未选错。”
“你没错。”无心说,“但你猜错了我的来意。”
瑾仙公公笑了,那笑意让四周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们是他们,咱家是咱家。他们带不走你,只会无功而返。”
他的手,终于稳稳地按住了剑柄。
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咱家若带不走你……”
“那便只能带你的尸体,回天启城复命!”
“好!”
无心一声长啸,白袍鼓荡,整个人冲天而起!
月光之下,他双袖展开,竟真有几分神佛之姿。
“请公公出剑!”
“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武功,这次又准备用哪一门?”瑾仙公公朗声问道,语气里竟真有几分期待。
无心不答,只是笑。
他长袖挥舞,身形如鹤,在原地旋转飞跃。
屋顶上,雷无桀看得满头雾水。
“他在干吗?”
“跳舞。”
萧瑟的语气里,竟也透出了一丝惊叹。
“好!”瑾仙公公抚掌赞叹,“竟是天魔舞!只是这舞需八位魔女共跳方为绝色,你一人,未免冷清。”
无心依旧不答。
他身影交错,庭中竟多出了数道白影,每一个都舞姿各异,面目不清。
“一个、两个……八个!”雷无桀使劲揉着眼睛。
这比月姬的残影剑,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跳舞……也能杀人?”
“别看了!”
萧瑟猛地背过身去,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天魔舞是秘传邪术!凡夫俗子看上一眼,心神便会被夺!”
“你看下面!”
雷无桀急忙望去。
大梵音寺的两名武僧早已闭目盘坐,口诵佛经,却已是满头大汗。那醉和尚更是痛苦地抱着头,在地上翻滚。
而瑾仙公公带来的几名护卫,已是神情恍惚,竟真的跟着那舞姿,手舞足蹈起来。
“这……”
“你怎么还在看?”萧瑟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我……”雷无桀睁大眼睛,看着那八个翩翩起舞的无心,老实回答,“确实……挺好看的啊?”
场中。
瑾仙公公手中的风雪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剑光挥洒,森白的寒气如蝶,穿花而至。
“无心,”瑾仙公公的声音满是讥诮,“这天魔舞,或许能乱了天下男人的心。可惜,咱家当了三十多年的太监,眼中看美人,早已是红粉骷髅,只觉恶心。”
“有没有更新鲜的?”
话音刚落。
八个无心中的一个,白影一闪,鬼魅般欺至瑾仙公公面前!
右手一掌,平推而出!
“大搜魂手!”
瑾仙公公眼神一厉,长剑横扫!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霜气,精准地撞上那道白影!
白影的攻势肉眼可见地凝滞,身上冒出丝丝寒气,转瞬间,竟被冻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瑾仙公公看也未看,长袖一拂。
“嘭!”
冰雕粉碎。
“别装神弄鬼了。”瑾仙公公剑尖斜指地面,“拿出你的真本事。”
“怎没拿出真本事?”
剩下的七个无心同时开口,语气苦涩。
“公公神功盖世,小僧……不是对手。”
“不是对手?”
“不是!”
“那就去死吧!”
瑾仙公公长剑向天一指,厉声断喝。
“破!”
一字落下。
霜气如潮!
以他为中心,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横梁、门窗、青石板……所有的一切,都在一个呼吸间,被这霸道绝伦的寒气彻底吞噬,染上一层致命的白!
剩下的七道虚影,如烈日下的雪,瞬间消融。
只余无心本体,被逼得节节败退,雪白的僧袍上,已凝出冰晶。
眼看那足以冻结万物的霜潮,就要将他彻底淹没。
屋顶。
叶挽心死死盯着下方那道紫色的身影。
就是他。
瑾仙。
风雪剑,沈静舟。
十二年前,逼死义父的罪魁祸首之一!
她的指甲,已将身下的琉璃瓦捏成了齑粉。
仇恨的烈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而此刻,那柄曾染上义父袍角的风雪剑,正要吞噬她此行唯一的任务,她名义上的……哥哥。
她笑了。
那笑容,妖异,疯狂。
一道红影,毫无征兆地,自大殿顶端决然跃下!
那不是流火,也不是闪电。
那是一滴滚烫的心头血,滴入了这片被冰封的绝境!
她越过了萧瑟惊愕的眼神。
越过了雷无桀脱口而出的惊呼。
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烈而决绝的弧线。
不偏不倚。
落在了无心的身前。
红衣如火,黑发如瀑。
她就那么赤着双足,立于那片正在疯狂蔓延的白霜之上。
用自己温热的血肉之躯,为身后那袭白衣,筑成了一道最后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