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澜
老鸨掂着手里的银锭,指尖划过冰冷的银面,突然抬眼,对着张铁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风月场数十年浸淫出的狠厉:“拿了银子,就给老娘滚!往后你与这女子,再无半分关系!莫要以为老娘眼瞎心盲,敢在醉香楼的地盘上耍花样,老娘有的是手段让你死无全尸!”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穿透骨髓的寒意。张铁脸上的贪婪瞬间变得真切,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哈腰,双手将银锭紧紧揣进胸前的衣襟里,仿佛生怕被人抢了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墨彩环一眼,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醉香楼的大门,那背影里的决绝与粗鄙,竟让老鸨挑不出半分错处。
门帘落下的瞬间,墨彩环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知道,这是她与张铁商量好的戏码,可当那道背影真的毫不留恋地消失在视线里时,心头还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从今往后,在这醉香楼里,她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老鸨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墨彩环身上,看着她依旧红着眼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满意地挑了挑眉。她甚至没有问墨彩环的本名,仿佛那过往的一切,都不配被记起。
“来了我这醉香楼,便要与前缘斩断,过往种种,皆为云烟。”老鸨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往后,你便随我的姓,姓苏,名知澜。苏知澜,记住这个名字,从今天起,这便是你的新生。”
她缓步走到墨彩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告诫,又似是自嘲:“记住,即成了这红尘之人,便要知我等女子,在这风尘之中,从来身不由己。但看破这世俗的眼光,藏好你的心思,保持住你的内心清明,才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间,保命的唯一手段。”
“莫要学那戏文里的忠贞烈女,寻死觅活,作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做派。”老鸨突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老娘见得多了,那些个抱着贞洁牌坊不放的,最后哪个不是落得个被折辱至死、抛尸乱葬岗的下场?收起你那点不值钱的小心思,好好跟着小小学本事。”
她抬手,用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挑起墨彩环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等你成了醉香楼的台柱子,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金银珠宝,达官显贵,还不任你挑拣?”
说罢,老鸨嫌恶地白了墨彩环一眼,仿佛对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极为不满。她猛地收回手,腰间的丝绦随着动作甩动,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来人!”老鸨扬声喝道,声音尖锐,瞬间传遍了整个后院。
很快,一个穿着青布衣裙、面容枯槁的老嬷嬷匆匆走来,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落在人身上,仿佛能将人看穿。这便是醉香楼里专门教导新人的嬷嬷,手段狠辣,调教出的姑娘,无一不是八面玲珑的角色。
“嬷嬷,这丫头交给你了。”老鸨拧着水蛇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警告,“她叫苏知澜,是块难得的好料子,你给我好好看着。琴棋书画,歌舞弹唱,察言观色,伺候人的本事,一样都不能落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厉:“若是她敢不听话,敢耍性子,敢藏着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你便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服为止,打到她忘了自己是谁为止!哼,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老娘的家法硬!”
教导嬷嬷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却坚定:“老奴遵命。”
老鸨不再看墨彩环一眼,扭着腰肢,踩着金莲,摇摇摆摆地走了。那背影里的得意与精明,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棵新的摇钱树,正在醉香楼的土壤里,缓缓生根发芽。
只剩下墨彩环与教导嬷嬷站在原地。
教导嬷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墨彩环的身体,从她素白的小脸,到她紧攥的手指,再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苏知澜?”嬷嬷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跟我来。从今天起,你的日子,不会再有半分轻松。”
墨彩环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水早已悄然敛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轻轻应了一声:“是。”
苏知澜。
从今往后,她便是苏知澜。
醉香楼的苏知澜,墨彩环的复仇之刃。
她的脚步,坚定地跟在教导嬷嬷身后,一步步走向那间充满了屈辱与磨砺的房间。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地狱般的煎熬。但她更知道,唯有熬过这地狱,她才能亲手将那些仇人,拖入更深的炼狱。
门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粗布衣裙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早已被恨意填满的眼眸。
子时的更漏刚敲过第一响,醉香楼的喧嚣早已散尽,唯有廊下的灯笼还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影。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最深处的那间闺房外。门闩轻响,张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屋内,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
屋内,墨彩环——不,如今该叫苏知澜了——正坐在窗边的妆台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木纹。这是老鸨特意为她安排的单人闺房,比楼里其他姑娘的住处宽敞了不少,甚至还摆着一张梨木妆台,几样简单却精致的陈设。
不消说,老鸨是看中了她的姿色,认定她将来能成为比苏小小还要闻名的花魁,这才肯下本钱好好培养。这份“好意”的背后,是将她打造成摇钱树、送入馨王府的算计,苏知澜心中如明镜一般。
正好,她也打算顺水推舟。明日一早,她便要去见老鸨,表明自己誓死追随、愿为醉香楼赴汤蹈火的决心,先稳住这老虔婆的心。而后,再寻机会去找苏小小,商量后续的调教与接近仇人的对策。
心思正流转间,张铁的出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知澜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张铁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上。那是墨家留给她的暖阳宝玉,能温养经脉,更能在危急时刻护她周全。她早料到入楼之初定会有搜身之劫,便提前将宝玉交予张铁暂时保管。
张铁缓步走上前,双手将暖阳宝玉捧到她面前,动作恭敬,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姑娘,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一声“姑娘”,是跨越了苏知澜这个新身份的称呼,是他心中对墨彩环的最后一丝确认。
苏知澜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指尖轻轻拂过玉面的温凉,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她抬眼看向张铁,眸光在月色下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从踏入醉香楼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