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扬州旧事5
"轻些,再轻些……"
江随踮着脚,小手捏着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祖宗牌位上的灰尘。
这块黑漆描金牌位是曾祖父的,上面的金粉已经有些斑驳,但上面的几个大字依然清晰可辨。
"随哥儿真能干,"老管家江福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擦得比那些粗手大脚的丫头还仔细。"
江随抿着嘴没有答话,只是更加专注地移动着手中的帕子。
这是祖母特准的,往年因他年纪小,从未被允许进入祠堂参与祭祖准备,今年终于可以帮忙擦拭牌位了。
祠堂里弥漫着陈年的檀香气息,高高的梁上悬挂着历代先祖的画像。
江随一边擦拭,一边偷偷瞄着那些严肃的面容。
他们是谁?生前是什么模样?可曾也像他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擦拭过自己父亲的牌位?
"随弟!"
江疏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随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碰倒牌位,幸好江福眼疾手快扶住了。
"大公子,"老管家无奈地摇头,"祠堂里不可喧哗。"
江疏影连忙收住脚步,压低声音:"抱歉。"
他走到弟弟身边蹲下,"随弟在帮忙?真厉害。"
江随耳尖微红,将擦好的牌位轻轻放回原位,又去取下一个。
江疏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父亲在检查三牲祭品,马上来看我们。"
正说着,江瞿与老夫人一同走了进来。
江瞿身着深蓝色直裰,腰间系着素色腰带,神色比平日肃穆许多,他仔细检查了供桌上的器皿摆设,又亲自调整了香炉的位置。
"疏影,祝文可写好了?"江瞿问道。
江疏影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纸:"写好了,请父亲过目。"
江瞿展开细看,满意地点头:"字有进步。"
转向小儿子时,语气柔和了许多,"随儿累不累?"
江随摇摇头,将手中刚擦好的牌位举给父亲看。
那是他祖父的牌位,也是父亲江瞿的父亲。
江瞿眼神一软,接过牌位轻轻摩挲上面的字样:"父亲若在世,定会很喜欢随儿。"
老夫人闻言,眼眶微红:"是啊,文瀚最疼小孩子了。"
她走到供桌前,将一碟蜜饯摆好,"随哥儿,来帮祖母摆果品。"
江随乖巧地跟过去,按照祖母的指示,将核桃、红枣、桂圆等干果分装在八个青瓷小碟中。
这些果品要摆成"八仙过海"的样式,寓意吉祥。
"明日祭祖,随儿要早起,"江瞿对两个儿子说,"今晚都早些歇息。"
江随拼命点头。
除夕那日,天还未亮,江随就被他的贴身小丫鬟晴儿唤醒了。
今日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绣银纹袄裤,腰间系着红色丝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同色发带束起。
江随紧张地攥着衣角。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参与祭祖大典,昨夜几乎没怎么睡着。
祠堂外,江家男子已陆续到齐,除了江瞿兄弟三人及其子嗣,还有从附近庄子赶来的几位族亲。
江疏影看见弟弟,立刻走过来牵住他的手:"别怕,跟着我做就好。"
江衡身着正式服装,神情肃穆地站在祠堂门前。
待时辰一到,他高声宣布:"吉时已到,开祠——"
沉重的祠堂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随被兄长牵着,跟随父亲步入祠堂。
供桌上已摆满三牲祭品、时令鲜果和各色点心,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跪——"
随着司仪的唱礼声,江家男子依次跪在蒲团上。
江随年纪最小,被安排在最末位,但他挺直腰背,模仿着父兄的动作。
"叩首——"
江随跟着众人一起叩头,额头触地的瞬间,他仿佛听见母亲温柔的笑声,他天生开智,两岁前的记忆,至今如昨。
"兴——"
再次抬头时,江随的眼眶有些发热,偷偷瞥向前方的父亲和兄长,只见他们神色庄重,一丝不苟地行着礼。
江疏影似乎察觉到弟弟的目光,趁众人不注意,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祝文由大伯江衡亲自诵读。
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诉说着对祖先的追思与对家族未来的祈愿。
江随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文辞,却也被这庄严的气氛感染,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三跪九叩后,祭礼接近尾声。
江衡带领众人依次上香,最后是焚烧纸钱,江随也投了一张金箔纸钱。
"礼成——"
走出祠堂时,天已大亮。
江随落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香烟缭绕的祠堂,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些祖先的魂灵此刻正欣慰地注视着他们,守护着这个家族的未来。
祭祖过后,江家上下终于放松下来,准备迎接除夕夜的团圆饭。
"上菜喽——"
随着周妈妈一声吆喝,丫鬟们手捧朱漆食盒鱼贯而入。
江家正厅内,三张黄花梨大圆桌早已摆开,主桌正中坐着老夫人,左右是江瞿与两位兄长,各房妻儿按长幼依次入座。
江随挨着兄长坐在下首。
"随哥儿,"老夫人隔着桌子唤他,"叫上你兄长,一块坐到祖母跟前来。"
二姑奶奶立刻笑着打趣:"母亲偏心!这么多孙儿孙女,单叫随哥儿一个。"
老夫人指着二姑奶奶笑骂,"就你话多。随哥儿身子弱,坐我边上好照应。"
两人乖乖挪到老夫人右侧。
经过二姑奶奶时,江随被她捏了把脸蛋,他本来是想躲的,奈何没躲过。
"哎哟,这小脸冰凉的。晴儿,去把熏笼烧旺些。"
丫鬟们开始上菜。
先是四干果四鲜果,再是四蜜饯四冷盘,最后热菜一道道传上来,松鼠鳜鱼,翡翠虾仁,香气混着热气,在厅内弥漫开来。
"疏影,"大姑奶奶温声唤道,"听说你去岁作了篇论衡,连右相大人都连连称赞?"
江疏影正帮弟弟系餐巾,闻言谦逊一笑:"不过是习作,承蒙右相大人错爱。"
"这孩子就是谦虚,"二姑奶奶夹了块蜜汁火方放到江疏影碗里,"疏影将来定能中状元!到时候啊,咱们江家可就是书香门第了!"
江瞿轻咳一声,眼中却掩不住骄傲:"二嫂过誉了,疏影才十三,还需勤勉才是。"
"三弟如今升了礼部郎中,观昀又这般出息,"大伯举杯道,"咱们江家改换门庭,指日可待啊!"
众人纷纷举杯。
江随面前是特制的桂花蜜水,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眼睛却一直看着兄长。
江疏影悄悄对他眨了眨眼。
二姑奶奶转向自己儿子,"哎哟,我们家这个榆木疙瘩,昨儿个先生还说他文章如枯柴,半点灵气也无!"
十二岁的堂兄江承业立刻抗议:"娘!哪有当着这么多人面揭短的!"
众人哄堂大笑。
老夫人擦着眼角道:"老二家的,就你会逗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