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扬州旧事6
丫鬟端上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老夫人亲自舀了一小碗,用勺子碾碎了,推到江随面前:"随哥儿尝尝,这肉糜炖得烂,好消化。"
江随拿起调羹,小口吃着,狮子头入口即化,鲜香满口,他不由眯了眯眼。
"慢些吃,"江疏影轻声道,又夹了块蒸得软烂的南瓜放在弟弟碟中,"这南瓜甜,你爱吃的。"
大姑奶奶见状不由感叹:"疏影待弟弟真是体贴。我们承业要是有这一半细心……"
"大嫂别急,"二姑奶奶插嘴,"等承业娶了媳妇,自然就懂得疼人了!"
江承业顿时涨红了脸,埋头扒饭。
众人又是一阵笑。
江随安安静静,不理外人。
见四周安静下来,大姑奶奶开口道,"我想起我们家明远在任上遇到件趣事,你们听不听?"
大伯的长子江明远前年中了进士,如今在邻县做县丞。
大伯母讲起儿子审案时的趣闻,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江随虽然不太懂那些官场术语,却也被"糊涂案"的情节逗得眼睛发亮。
二伯母拍桌大笑:"妙啊!这等刁民就该这般治她!"
连一向严肃的大伯都忍俊不禁。
江随并不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用勺子搅一搅粥,等它凉些再小口小口地喝。
江瞿看在眼里,心中酸涩,便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嫩滑的蒸蛋,轻轻放到江随面前的小碟子里:“随儿尝尝,这个不腻。”
江随抬头,见父亲目光温柔,便乖乖点头,低头将蒸蛋吃了。
老夫人笑道:“老三,你一年才见随儿一次,倒是比我这日日照顾的还惯着他。”
江瞿叹道:“儿子在京中,每每想起随儿喝药时的样子,便觉心疼。难得回来,自然想多疼他些。”
江疏影闻言,立刻从自己碟子里夹了一块桂花糖藕,递到江随唇边:“随弟,这个可甜,你肯定喜欢。”
江随张口含住,舌尖尝到甜糯的滋味,眼睛微微弯了弯。
众人见他这般乖巧模样,皆笑起来。
江瞿更是忍不住,起身将他抱到膝上,亲自喂他吃了几口热粥。
"疏影,"大姑奶奶取了一块山药糕递给江疏影,"听说你在学春秋,可有什么心得?"
江疏影双手接过,恭敬道:"刚入门而已,左氏言简意赅,公羊微言大义,各有所长。"
"听听,"二姑奶奶对自家儿子道,"这才是读书人的谈吐!"
江承业不服:"我也会!'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众人又被逗笑。
饭后,全家人移步到暖阁守岁。
老夫人命人准备了各色干果蜜饯,又拿出叶子牌来玩。
江随不会玩牌,就靠在兄长身边看,时不时被喂一颗糖莲子。
"随弟困不困?"江疏影轻声问。
江随摇头,强撑着睁大眼睛,他不想错过任何一刻与父兄相处的时光。
子时将至,江瞿带着两个儿子到院中燃放迎春爆竹。
江随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爆竹声响彻夜空时,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兄长的衣袖。
"新年吉祥!"
江疏影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大声祝福。
江随仰头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露出微笑。
新年快乐!
初一清晨,江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随哥儿,快起身!"小丫鬟的声音透着兴奋,"老爷和大公子等着您去拜年呢!"
江随这才想起,初一要早早给长辈拜年。
他连忙爬起来,让晴儿给他换上那套崭新的绛红色袄裤,这是新年特制的吉服,领口袖口都绣着福字纹样。
正厅里,江瞿和江疏影已经穿戴整齐等候多时。
江瞿一身靛青官服,江疏影则穿着宝蓝色绣竹纹长袍,腰间系着玉带,俊朗非凡。
"随儿来啦,"江瞿笑着招手,"走,先去给祖母拜年。"
老夫人今日格外精神,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线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正堂上首,见儿孙们进来,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儿子给母亲拜年,恭祝母亲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江瞿率先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接着是江疏影:"孙儿给祖母拜年,愿祖母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轮到江随时,他学着兄长的样子跪下,却因为紧张忘了词,只好小声说:"祝祖母,健康长寿。"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扶起小孙子:"好好好,我的乖孙。"
她给每人一个红包,又特意给江随加了一块玉佩,悄声道:"这是祖母年轻时得的,随儿带着,保佑你平安长大。"
拜完老夫人,江瞿又带着两个儿子去给族中长辈拜年。
江家是扬州大族,亲戚众多,一上午走了五六家,每到一处,江随都会收到红包和各式小礼物,绣囊、玉佩、文房四宝……
"瞿老弟好福气啊,"一位族伯摸着胡子笑道,"长子才貌双全,幼子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江瞿谦虚地摆手,眼中却满是自豪。
……
正月初六,年味还未散尽,扬州城的街市已热闹起来。
江瞿抱着江随下了马车,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声浪包围。
"随儿想看什么?"
江瞿将儿子往上托了托,让他看得更远些。
江随没说话,但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亮得出奇。
他的目光从街这头扫到那头,像是要把所有景象都刻进脑海里。
一个卖风车的小贩经过,他不由自主地拽了拽父亲的衣襟。
"想要风车?"江瞿笑着走过去,挑了只最精致的五彩风车,"来,拿着。"
江随小心翼翼地接过,看着风轮在微风中转动,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江瞿心头一热,这孩子平日在家难得一笑。
父子俩沿着街边慢慢走。
江瞿给儿子买了糖葫芦,又带他去听了一段说书。
江随出奇地安静,既不吵着要什么,也不喊累,只是眼睛不停地看,耳朵竖着听。
"随儿尝尝这个。"江瞿从路边摊买了块刚出炉的梅花糕,吹凉了递到儿子嘴边,"小心烫。"
江随小口咬了下,立刻被那香甜软糯的口感惊到了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吃吗?"江瞿柔声问。
江随点头,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些,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江瞿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慢些吃,没人与你抢。"
顿了顿,又打趣道,"随儿这是第一次吃梅花糕吗?"
江随咽下糕点,认真点头。
梅花糕是市街小吃,家里一般吃的是上等的白玉糕,但小零嘴嘛,小辈们爱吃,只要出门就会常吃的到,按理来说,是不可能没有吃过的。
江瞿笑容一滞:"那……随儿吃过糖人吗?"
摇头。
"杂耍呢?以前见过吗!"
摇头。
"去过茶楼听曲吗?"
还是摇头。
江瞿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儿子:"随儿,这是第一次被带出门?"
江随不明所以,又点了点头,注意力已经被不远处卖泥叫椒的摊子吸引过去。
江瞿胸口像被重锤击中,闷痛难当。
他勉强维持着笑容带儿子继续逛,心里却翻江倒海。
江随已经七岁了,竟然从未出过江家大门?虽说孩子体弱,但并非不能走动,家中女眷又都是爱热闹的性子,逢年过节常去庙会听戏,怎会不带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