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入宫面圣17
寅时刚过,晨光还未穿透窗纸,晴儿就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随少爷,该起了。"她轻声唤道,将床帐用银钩挽起。
床上的身影动了动,却没起身。
江随向来觉浅,晴儿知道他已经醒了,只是贪恋被窝里那点暖意。
四月,正是冷暖交替的日子,对体弱之人格外难熬。
"今日要入宫面圣呢,"
晴儿取来烘暖的衣裳。
"徐大人昨日特意嘱咐,要少爷早些去翰林院整理奏章。"
被窝里的人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乌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江随揉了揉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还带着初醒的懵懂,哪有平日半分清冷模样?
晴儿看得心头一软,连忙递上热毛巾:"少爷擦把脸。"
热毛巾敷在脸上,江随这才清醒了些。
他接过晴儿递来的中衣自己穿上,动作慢却利落,毕竟不是古代人,他就不习惯让人伺候更衣。
晴儿只在一旁帮着整理衣领系带。
"外头冷,"晴儿取来厚实的靛蓝直裰,"少爷多穿些。"
江随乖乖伸手。
穿好衣裳,晴儿又端来漱口的青盐和温水。
一切如常,直到……
"这是什么?"
江随突然皱眉,盯着晴儿放在案几上的青瓷碗。
碗中黑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
晴儿心虚地低头:"是,是药。昨日老爷请的王太医开的方子,说是调理少爷的气血。"
江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自幼喝药如吃饭,按理说早该习惯,可这碗药的气味格外刺鼻,像是把黄连、龙胆草之类的苦药全都凑在了一起。
"不喝。"他别过脸。
晴儿急了:"少爷!王太医是京城最有名的圣手,老爷特意请来的。这药方里用了上好的野山参,光是这一碗就值十两银子呢!"
江随抿唇。
可那药味实在……他悄悄瞥了一眼,碗边还浮着未化开的药渣,黑乎乎的一团。
"我赶着入宫。"江随突然起身,"回来再喝。"
晴儿可太了解自家少爷了,一旦让他出了这个门,这碗药怕是又要像前几日那样,被偷偷倒进花盆。
那株可怜的兰草已经枯了一半。
前几日的药也就罢了,那些药便宜,今天这一碗可贵着呢!倒了也太可惜了!
要知道,她一个月才十两银子的收入!
"少爷!"晴儿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老爷上朝前特意嘱咐,一定要看着您喝完。若是……若是您不喝,奴婢要挨板子的。"
这话半真半假。
江瞿确实嘱咐过,但以他对幼子的疼爱,断不会为此责罚丫鬟。
可晴儿知道,只有这样说,少爷才会心软。
果然,江随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着晴儿焦急的脸,又看看那碗药,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晴儿趁机把药碗捧到他面前:"少爷,趁热喝才不苦。"
江随盯着药碗,伸出苍白的手指碰了碰碗边,立刻被烫得缩回。
"烫……"他小声道,心里窃喜找到了新的借口。
晴儿早有准备,取来个小瓷勺,舀了一勺轻轻吹凉:"少爷先尝尝。"
江随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犹豫片刻,终于张口。
药汁入口,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哪里是药?分明是胆汁!苦涩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连鼻腔都充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唔……"
江随猛地别过脸,捂住嘴,眼角瞬间红了。
晴儿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去拍他的背:"少爷?少爷没事吧?"
江随摆摆手,强忍着没吐出来。
等那阵反胃过去,他才哑着嗓子问:"哪个挨千刀的想要害我!这玩意儿非喝不可吗?"
晴儿点头:"太医说少爷气血两虚,这方子最对症。连服七日,能改善畏寒之症。"
江随沉默了。
这药真那么厉害?
他也不是多么讨厌喝药,只是原主身子太差了,调理这么多年了,药是喝了一年又一年,就是见效甚微,倘若真如这老太医所说,喝上七天就能改善,那他自然是再苦也要喝的。
"拿来。"他伸手。
晴儿连忙递上药碗,又贴心地准备了蜜饯和清水,只见江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喝完最后一滴,他猛地放下碗,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少爷!"晴儿赶紧扶住他。
江随摆摆手,弯腰干呕了几下,却没吐出什么,再抬头时,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尾泛着薄红,像是被人欺负狠了,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皮肤上,更添几分脆弱。
晴儿心疼得差点哭出来,连忙递上蜜饯:"少爷快含颗蜜枣。"
晴儿扶他到窗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少爷真勇敢。"晴儿柔声道,可劲儿的哄,外人不知道,她可清楚的很,自家少爷虽然看起来冷漠,但其实,是个爱听好话的。
"明日奴婢给您多备些糖。"
江随缓过了苦劲儿,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水汽,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方才的脆弱仿佛幻觉,转眼又是那个清冷疏离的翰林修撰。
"少爷,早膳……"
"不吃了。"江随摇头,"嘴里还有药味,吃不下。"
晴儿想劝,却见他已拿起官帽戴上,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匆匆包了几块点心塞进他袖中:"路上若饿了,好歹垫一口。"
江随点头,转身出门。
马车穿过晨雾中的长安街,朱红的宫门在望。
江随递了腰牌,由小太监引着往文渊阁去。
文渊阁海棠正盛。
江疏影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抬头便见弟弟立在朱红廊柱下。
"随弟,"江疏影迎上去,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气色比上回好些。"
江随唇角微扬:"兄长。"
那药虽苦,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江随确实感觉身子暖了许多,连带着心情也愉悦了些。
兄弟二人站在花树下低声交谈。
两人声音都压得极低,却因音色清润,竟与枝头雀鸣相和成趣。
"江修撰。"
曹德海不知何时已站在阶下,笑眯眯地候着。
"陛下散朝了,请您过去谢恩呢。"
江随点头,向兄长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随曹公公往御书房去。
曹德海跟在江随后面,只觉他脚步轻的跟什么似的,连声儿都听不见,恍惚觉得前面走的不是新科翰林,而是哪位谪仙临凡。
"江修撰,"曹德海忍不住搭话,"陛下今儿心情甚好,您不必紧张。"
江随微微侧首:"多谢提点。"
那声音如清泉击石,听得老太监心头一颤,连忙敛了心神。
御书房外,两名侍卫执戟而立,见江随到来,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这翰林郎君虽弱不禁风,却自有一番气度,让人不敢怠慢。
"宣——翰林院修撰江随觐见!"
通传声里,江随垂眸整了整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