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孤独漩涡(上)
柯憬陪随恣恩一同上了救护车,随恣恩一路都很粘人,一直牢牢抓着柯憬的手。
即便没过多久就失去了意识,也一直保持着虚握的姿势,勾住柯憬的掌心,始终感受他的温度。
生怕一撒手人就消失不见了,害怕经年缠绵都只是一场年少的幻梦。
手术之后,医生告诉柯憬,随恣恩的创口虽深,但好在没伤及到腹腔内的器官,不过大概率还是会昏迷很长时间,因为腺体被注射了不明药物,导致信息素波动紊乱,而这种药物的功效、副作用以及治疗方法都尚且未知。
走廊静谧无声,柯憬坐在监护室外的金属长椅上,病房内的监护仪正平稳运行,有序发出令人安心的滴滴声。
但这种声音不仅没有平缓他紧张的情绪,反而令他的神经紧绷,更加焦躁不安。
弓起的背以不易察觉的频率轻微颤抖着,瞳孔失神,手指自虐般,来来回回急躁地搓拭着凝固在手掌心上的一滩血痕。
用力到把皮肤摩擦出干涩的声响,手心被磨得通红发热,都快要擦出火花了,可是血污擦不掉,怎么都擦不掉。
突如其来的变故,又一次让柯憬被那种无能为力的失控感击溃,恐惧地感知到人生的列车似乎要再次脱离轨道,疯狂地驶进混乱无序的黑暗沼泽。
像那时一样,在接收到狂轰滥炸的消息通知后,人生悄然开始发霉腐烂…
怎么也想不到,清晨还圈住自己腻歪亲吻耳廓的随恣恩,如今昏迷在监护室冰冷的病床上,吸氧面罩覆盖住那张苍悴的脸,双目闭合,了无生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手指插进发丝间,目光僵直。
令人胆寒的未知恐惧犹如某种满身黏液的软足生物,寒气从脚底悄悄蔓延,伴随液体滴淌的黏腻声响,渐渐将腥臭黏液裹满全身,继而阻隔了一切的氧气与温度。
冰冷、窒息、死亡、糜烂,即刻充斥整具躯体。
“柯憬…”
“柯憬…”
“柯憬!”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拍在柯憬肩头。
柯憬猛地聚拢混散的思绪,周遭声音瞬间明朗,整个人恍若刚从冰水池里捞出来,浑身冷汗淋漓,胸膛起伏不休,大口大口喘着气。
郁柳见他跟座蜡雕一样,脸色极度苍白,一动不动,便坐到他身边,轻抚他后背,“脸色怎么这么差,身体不舒服吗?”
柯憬畏寒般抱住双臂,对着郁柳挤了轻松的笑,但声音却虚弱疲惫:“没事,只是有些冷。”
低下眉眼看见郁柳手里的A4纸,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和看不懂的化学符号,问道:“检测报告出来了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郁柳抚慰的动作停了下来,神情凝重起来,柯憬也不由打起精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郁柳手指落在检测结果上,随着讲述滑动,“他血液内除了某种未知药剂”,指尖停顿在一串类似代码的字符上,“还检测出大量DS—116,II型,这种型号的药剂是药物管理局最近查获的一批新型违禁药。”
郁柳严肃起来:“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他注射药物的行为?”
柯憬视线落在那一串字符上,出神地检索记忆,呢喃道:“注射药物吗…?在家的时候,我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如果他在外面注射的话,我就不清楚了。”
柯憬以注射为关键词反复搜查记忆,忽然,脑海闪过一道光,线索便笺“嗖”的一声被强行钉进脑子里。
神经清醒活跃起来,反问郁柳一个问题:“这个药物的作用是什么你知道吗?”
郁柳坚定回答道:“抑制分化等级。”
脑子里的白光瞬间炸开了花,刚刚的恐惧迅速退散,但另一种寒气却悄然开始沿着脊椎一段一段攀爬。
柯憬不禁打了个冷战。
令他挖掘他与随恣恩那段更深远的回忆,他还是忍不住颤了声:“我知道他从前伪装过一段时间Beta,我第一次遇见他时,他就是在小臂上扎针,注射某种药物…”
郁柳紧锁眉心:“多久以前?”
“大概三年前,他伪装Beta应该还要更早一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郁柳低头盯着报告,神色沉重,陷入沉思,“不是近期注射,那可能是经年累月的注射,多到已经代谢不掉了啊…”
……
随恣恩做了个长长的梦,或许也不是梦,只是记忆的重播放映。
大脑投影现在放映的正是他潮湿的童年。
童年,像阴雨连绵的雨季。
有淅淅沥沥下不完的雨,潮漉漉的空气和躲起来的太阳。
爸爸也跟太阳一样,躲起来了。
而父亲呢?
有父亲出现的地方就会下起讨人厌的雨。
父亲很坏。
父亲不喜欢爸爸,但父亲更讨厌他的存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样,他也讨厌父亲。
父亲总带陌生人回家,父亲总无故惩罚他。
父亲总爱扔掉他最爱的玩具!
突然,一声尖锐凄厉的嘶叫刺破耳膜,随恣恩一惊,恍惚抬起头。
发觉视线很低,大概是一个五六岁孩童的视角。
第一视角里,他必须仰高脑袋才能看清眼前的男人。
一丝不苟的黑西装,黑色半框眼镜,阴鸷上挑的眼睛,始终勾着笑意的嘴角。他的父亲。
此时他的手里正提着什么东西,扑腾四肢,挣扎不停,不断发出“喵喵喵”的哀嚎。
是一只小德文猫,他的宠物,他的朋友,他的凯特恩。
随恣恩能联觉到当时的所有情绪,只觉心脏一紧,不等他冲过去,随悬河就推开窗户,当着自己的面,把自己最喜欢的猫拎着后腿扔了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心脏也跟随一同坠落,加速失重,最终砰一声,重重砸在窗外的花纹地砖上,摔了个稀巴烂。
小男孩直愣愣地僵在原地,漂亮的眼睛不断睁大,泪水无声滑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疯鸷的父亲。
反应过来后,冲过去用尽全力狠狠推了一把男人,失控地吼叫道:“我讨厌你!!!!”
男人没被他那点儿奶孩子的力气推动,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还心情愉悦哼笑一声。
他转身跑下楼,奋不顾身冒着大雨冲了出去。
凯特恩没有摔在坚硬地砖上,而是落到了修剪整齐的冬青丛里。
但他的卧室距离地面大概有二十多米高,由于坠落的巨大冲击力,肚皮被数根硬枝贯穿,巴掌大的小身体躺在污泥里,血水渗进湿乎乎的泥土中。
凯特恩奄奄一息,小声又痛苦地哀叫,声音越来越长,也越来越轻,直到被雨声彻底淹没。
他抹了把泪水或者雨水,跑去问佣人借了修枝的剪刀。
把困住小猫的枝杈根根剪断,将它冰冷的尸体连同肚子里的数根木枝,一起抱了起来,然后转移到了庄园的花园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路没有人给他撑伞,衬衫、背带裤、小腿袜都湿透了,紧贴在单薄瘦小的身躯上,冷得直哆嗦。
他不要紧,但他的小猫不能淋雨。
他把鲜血淋漓的一滩烂肉兜在衣服里,卷起下摆,用能拧出水的衣料为它挡雨。当时还不认识不到这是种徒劳无用的行为。
凯特恩的身体、皮毛也早已湿透,冷得像冰,再也不能回温。
草地潮湿泥泞,腾涌起的土气和铁锈味的血腥,纠杂在一起,顶进鼻腔,跪上去的一瞬间,干呕得想吐。
土壤被雨水淋渗得松软,徒手就可以刨出一个小泥坑,然后小心翼翼,把流出一滩肠子、僵硬了的尸体安放进去,再一点点盖上湿趴趴的泥土。
站起来在雨幕中环视整片绿地,发现只有这里光秃秃的一块,突兀得要命,便狠心折了花圃里长得最漂亮的几枝玫瑰,插进土里。
花园正中央,有宽阔的空间和最充足的阳光。
这样,太阳就可以融化冻结的身体,然后你再次拥有灵活的四肢,自由地在草地中央跑跳玩耍。
不久玫瑰便会生出通天的蔓枝,那时你就可以去到自己的天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于为什么父亲又这样做,可能是他没听话,和凯特恩把客厅玩得到处乱七八糟,又或者父亲根本就不允许他可以在客厅活动。
童年,除了腐气连天的阴雨,还多了好朋友的尸体,沾了泥土的肮脏皮毛,滴滴答答的血水,以及黏手的滑烂肠子。
随恣恩更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了,碰见随悬河就躲起来,家族的聚会也很少参加。
离开家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首都郊区的桑云山,去那里的疗养院看望爸爸。
说是去看望,其实就是躲在门框后,偷偷往里窥一眼。
如果不幸被爸爸发现,爸爸会发疯一样朝他破口大骂,然后枕头、水杯、药瓶、鲜花等等能扔的东西,都会一样样朝他砸过去。
爸爸是个漂亮的人,更是个高傲的人,站不起来的腿是因为婚姻,但更多的是因为自己。
他是个坏孩子,出生当天不小心伤到了爸爸的脊椎,让爸爸永远失去了会跳舞的双腿。
他是个坏孩子。
他是两个对立世界摩擦碰撞后,必然产生的、却被刻意遗弃的残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应眠青看见他就会想到恨得人牙根发痒的坏种丈夫以及余生都无法直立行走的双腿。
随悬河看见他则会想起那个性格不讨喜而且往后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废物妻子。
脚底突然塌陷,心脏一空,失重感强塞进心腔,整个人掉进无底深渊之中。
强风猛灌进胸腔,像被人一拳猛击到胸口,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坠,手脚不断在虚空里伸抓乱蹬。长长的头发像海草一样飘散开,霉味的风从耳朵呼啸而过。
加速下坠,无尽下落。
黑雾笼罩之中,稚嫩的声音像是梦魇在眼前飞速掠过,又不断萦绕在耳边:“我是个坏孩子,我害得爸爸不能行走,害得他不能起舞。”
“我讨厌父亲,我讨厌父亲,我讨厌随悬河。”
“我是个坏孩子,我为什么要出生,我不明白,是我夺走了爸爸的双腿,我应该去死。”
“父亲真该死,他也应该去死,他为什么要和爸爸生出我,生出我这样的坏东西。”
“我讨厌随悬河,我是个坏孩子,我们都应该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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