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月末的风卷着最后一丝热浪，把梧桐树叶吹得哗啦作响。Bambam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单肩挎着黑色书包，倚在实验中学的雕花铁门上，眼神懒懒散散地扫过涌进校园的人潮。

烟是昨天从隔壁职高“朋友”那顺的，他没打算抽，就是觉得叼着挺符合自己“留级两年”的校霸身份。阳光落在他染成浅金色的发梢上，跳跃成细碎的光点，衬得那张混血感十足的脸愈发张扬。校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扯到锁骨，露出半截银色项链，随着他晃悠的动作轻轻摆动。

“Bambam！这边！”

有人在不远处喊他。是同班的李哲，正挥着胳膊挤过人群。Bambam嗤笑一声，直起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苏瑶穿过人群，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目不斜视，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Bambam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她走路的样子都和别人不一样，不疾不徐，像在执行某种精确的程序。

“喂，新来的转校生？”他几步上前，斜斜地挡在她面前，手臂撑在墙边，形成半包围的姿势。

苏瑶停下，摘下一边耳机，眼神平静地看向他：“让一下。”

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根电线杆。

Bambam愣了愣，嘴角却扬起。以往女生不是尖叫就是脸红，要么绕着走，可她不一样。

“我叫Bambam，你呢？”

“苏瑶。”她答得干脆，抬脚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林薇薇正好从后面跑来，看见这一幕，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甜甜地挽住Bambam的手臂：“斑斑哥哥，别理她，我们走吧，要迟到了。”

Bambam没动，目光仍追着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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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像块生锈的铁片被猛地敲响时，Bambam正把书包往最后一排的空位里塞。塑料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前排几个女生偷偷回头，又飞快地转了回去。

他刚坐稳，就看见苏瑶抱着一摞书从教室后门走进来。班主任老陈跟在她身后，手里捏着点名册，镜片后的眼睛扫过闹哄哄的教室，像突然按下静音键：“安静！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苏瑶。”

苏瑶站在讲台旁，白衬衫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帆布包放在脚边，侧面印着梵高的《星空》，漩涡状的蓝色星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大家好，我叫苏瑶。”

没有多余的话，连笑容都吝啬给一个。

老陈推了推眼镜，指了指Bambam旁边的空位：“你就先坐那吧，正好空着。”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过来，有好奇，有同情，还有林薇薇攥着笔杆时指节泛白的紧张。Bambam挑了挑眉，故意把腿往过道中间伸了伸，想看看这个冷冰冰的转校生会是什么反应。

苏瑶却像没看见那截碍事的腿，径直走过来。在距离他膝盖还有两厘米的地方停下，弯腰，轻轻把帆布包放在桌肚里，然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算不上凌厉，却像秋日的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也冷得能让人清醒。Bambam莫名就把腿收了回去，指尖在桌沿上蹭了蹭，有点不自在。

“谢了。”苏瑶低声说，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像片羽毛落地。

课本被她按顺序摆在桌上，从语文到数学，再到英语，每一本的边角都挺括如新，连名字都写得方方正正，像打印出来的一样。Bambam瞥了眼自己那本卷着角的数学书，封面还画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是上学期跟人打赌输了被画的。

他突然觉得那乌龟有点丢人，悄悄把书往桌洞里塞了塞。

第一节课是老陈的数学课，函数图像在黑板上弯弯曲曲地爬，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虫子。Bambam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盯着苏瑶的侧脸发呆。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很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耳后的碎发上，泛着一层细细的金光。

“Bambam！”

一声怒喝把他的魂拽了回来。老陈手里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他桌上，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这道题的解法，你来讲讲！”

全班哄堂大笑。谁都知道，Bambam能在高一留级两年，数学成绩简直是灾难级别的。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扫了眼黑板上的题，只觉得那些x和y像在跳迪斯科。正想随口胡诌几句，旁边的苏瑶忽然用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

他低头看去，只见纸上用极轻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辅助线，连接AC。

字迹清秀，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Bambam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指着黑板：“那个……辅助线，连接AC，然后用全等三角形证一下就行。”

教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连老陈都愣住了，推了推眼镜，狐疑地看着他：“嗯……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讲。”

Bambam坐下来，心里有点异样。他侧头看了眼苏瑶，她已经重新看向黑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

原来冰山也会脸红。他勾了勾嘴角，觉得这个转校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下课铃一响，林薇薇就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笑容甜得像刚摘的樱桃：“斑斑哥哥，你刚才好厉害啊！我都没做出来呢。”她说着，眼睛却瞟向苏瑶，带着点示威的意味。

Bambam没接她的水，靠在椅背上，扯了扯领口：“一般般吧。”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转而对苏瑶说：“苏瑶同学，你刚转来可能不太熟悉，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哦。我们班学习氛围可好了。”她说着，故意把“学习”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在提醒苏瑶，这里不是她一个人的学霸主场。

苏瑶正在整理笔记，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谢谢，不用了。”

林薇薇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却还是维持着微笑：“那好吧，我先回去了，斑斑哥哥，放学一起走呀？”

“再说吧。”Bambam敷衍道，目光又落在苏瑶的帆布包上。那幅《星空》的图案很特别，漩涡状的星云像是活的，看得久了，仿佛会被吸进去。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梦里也是这样一片星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像被打翻的墨水瓶，肆意地晕染开来。他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帆布包，包上的《星空》图案正在慢慢褪色，露出底下一行模糊的字。

他拼命想看清那行字，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喂，”他忍不住碰了碰苏瑶的胳膊，“你这包挺特别的，哪买的？”

苏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不是买的，是我外婆留给我的。”

“哦。”Bambam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中午去食堂吃饭，Bambam刚把餐盘放在桌上，就看见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染着绿毛的家伙，叫长毛，上学期跟Bambam抢篮球场输了，一直怀恨在心。

“哟，这不是我们的留级大王吗？”长毛吊儿郎当地笑着，手往Bambam的餐盘里一按，米饭撒了一地，“听说你旁边坐了个美女转校生？怎么，藏着掖着不给兄弟们瞧瞧？”

Bambam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慢慢收紧。他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尤其是食物。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的戾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长毛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说：“你他妈跟谁说话呢？留级两年的废物，真当自己是老大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林薇薇急得想上前，又有点害怕。

Bambam慢慢站起来，比长毛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说一遍？”

长毛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没面子，挥着拳头就冲了过来：“我看你是找打！”

Bambam侧身躲过，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拧。只听“哎哟”一声惨叫，长毛疼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以后嘴巴放干净点。”Bambam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像淬了冰。

长毛捂着胳膊，撂下一句“你等着”，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一片寂静，过了几秒，才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Bambam拿起餐盘，准备去重新打一份饭，转身却看见苏瑶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正看着他。

他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害怕或者厌恶，没想到她只是平静地说：“食堂的番茄炒蛋不错，就是有点咸。”

Bambam愣住了。这是什么展开？

苏瑶没再理他，转身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三明治，小口地吃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Bambam忽然觉得，刚才打架的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地走到打饭窗口，破天荒地买了一份番茄炒蛋。

尝了一口，确实有点咸。他咧了咧嘴，却没放下筷子。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Bambam被几个兄弟拉去打篮球。他投篮的姿势很帅，起跳，滞空，手腕一压，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传来女生的尖叫和欢呼，林薇薇站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瓶冰镇可乐，显然是准备等他休息时递过去。

Bambam却没看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操场的另一端。

苏瑶正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知道她在看什么书。

“砰！”

一个篮球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背上，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队友李哲，一脸坏笑地冲他挤眼睛：“看什么呢？魂都飞了。是不是在看苏瑶？”

Bambam揉了揉后背，瞪了他一眼：“废话少说，打球！”

嘴上这么说，心思却早就不在球场上了。他频频看向看台上的那个身影，直到下课铃响，才抱着球，慢悠悠地走过去。

苏瑶已经把书合上了，正准备起身。Bambam几步冲过去，挡在她面前，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一拍，故意装作很酷的样子：“喂，一起走？”

苏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解：“不顺路。”

“怎么会不顺路？我送你。”Bambam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在打鼓，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

“不用了。”苏瑶绕过他，径直往下走。

Bambam跟在她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尾巴：“我知道附近有家奶茶店，味道不错，我请你？”

“不喝奶茶。”

“那……冰淇淋？”

“乳糖不耐受。”

“……”Bambam没词了，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有点挫败。这女生，油盐不进啊。

林薇薇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斑斑哥哥，等等我！”她看了眼苏瑶的背影，又看了看Bambam，小声说，“她好像不太喜欢你呢。”

Bambam没说话，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从小到大，还没有他想做却做不成的事，苏瑶，他志在必得。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李哲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苏瑶的学生证，上面有她的家庭住址。是李哲刚才趁苏瑶看书时，偷偷拍的。

他勾了勾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对林薇薇说：“走了，回家。”

林薇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变态度，连忙跟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趣事，Bambam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就飞到了那个地址上。

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苏瑶背着帆布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摩托车缓缓跟着，骑车的少年染着张扬的金发，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