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苏瑶推开老旧单元楼的铁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叹。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暗黄色的砖块，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搬家公司小广告。

她走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最里面的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橘红色的晚霞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像颗豁了牙的门牙。

“外婆，我回来了。”苏瑶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声音在空荡的屋里荡出轻浅的回音。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脸上堆着慈祥的笑：“瑶瑶回来啦？今天开学还顺利吗？”

“挺好的。”苏瑶走过去扶住老人，顺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屋子，照出老太太眼角深刻的皱纹，“饭在锅里温着吗？”

“温着呢，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身后，“今天没同学跟你一起回来？”

苏瑶摇摇头，走到厨房盛饭：“还不太熟。”

她没说的是，放学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回头时却只看到来往的行人和一辆渐渐远去的黑色摩托车，车后座似乎还沾着片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发抖。

晚饭时，老太太忽然指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校园新闻说：“你看这实验中学，跟你学校一样呢。对了，你同桌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苏瑶夹排骨的手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Bambam那截露在外面的锁骨，还有他染成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的样子。她含糊道：“就……挺普通的。”

“普通好，普通好。”老太太点点头，舀了勺汤放在她碗里，“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好好学习才是正经事。”

苏瑶“嗯”了一声，低头扒拉着米饭。她知道老太太说的“不三不四”指什么样的人，染着夸张的头发，上课睡觉，下课打架，像Bambam那样的。

可她想起中午在食堂，他捏着长毛胳膊时眼里的戾气，和后来被自己那句“番茄炒蛋有点咸”弄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觉得好像没那么讨厌。

第二天早上，苏瑶走进教室时，Bambam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难得没趴在桌上睡觉，正拿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鬼画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上，浅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倒显得没那么张扬了。

苏瑶拉开椅子坐下，刚把帆布包放进桌肚，就听见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有点不自然：“喂，昨天……”

“昨天怎么了？”苏瑶拿出英语课本，翻到早读的内容。

Bambam被她打断，有点卡壳，指了指她的书：“没什么，就想问你……这课单词你背完了吗？”

苏瑶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她记得老陈说过，Bambam的英语成绩常年在及格线徘徊，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

“背完了。”她言简意赅。

“哦。”Bambam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苏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画的好像是只猫，歪歪扭扭的，尾巴却画得特别长，像条蛇。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响起琅琅的读书声。苏瑶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涧里的泉水。Bambam支着下巴，听着她读英语单词，觉得比李哲手机里的摇滚好听多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对着李哲发来的学生证照片，在地图上查了苏瑶家的地址。那地方离学校不算近，要坐三站公交，还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他骑着摩托车在巷口转了两圈，看见她走进那栋老旧的单元楼，才掉头回家。

“喂，”他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家离学校挺远的吧？要不要我送你？我摩托车挺快的。”

苏瑶读单词的声音顿了顿，侧头看他：“不用了，谢谢。”

“真不用？”Bambam不死心，“坐公交要等半天呢，而且那条巷子早上挺挤的。”

苏瑶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巷子后面？”

Bambam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嘴上却胡诌：“我……我昨天路过那边，好像看见你了。”

苏瑶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点审视。Bambam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移开目光。

“不用了。”苏瑶转回头，继续读单词，声音比刚才冷了点。

Bambam撇撇嘴，有点挫败。他不过是想跟她多说几句话，怎么就这么难。

这时，林薇薇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过来，笑容甜得像刚剥壳的荔枝：“斑斑哥哥，这是昨天的数学作业，我帮你收好了。”她说着，把作业本放在Bambam桌上，眼神却瞟向苏瑶，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Bambam“嗯”了一声，没怎么理她。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转而对苏瑶说：“苏瑶同学，你的数学作业呢？我帮你一起交吧。”

“我自己会交。”苏瑶说着，从桌肚里拿出作业本，放在桌角。

林薇薇碰了个软钉子，却没走，反而倚在Bambam的桌沿上，声音娇滴滴的：“斑斑哥哥，你昨天答应我的，今天放学陪我去买参考书呢，忘了吗？”

Bambam想了半天，才想起昨天林薇薇确实说过这事，他当时随便应了句“再说吧”。

“没空。”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林薇薇的眼睛瞬间红了，眼圈湿漉漉的，看起来委屈极了：“为什么呀？你昨天明明答应了的……”

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Bambam最烦她这副样子，好像自己欺负了她似的。

“我说没空就没空。”他皱着眉，语气有点不耐烦。

林薇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她看了眼苏瑶，又看了看Bambam，忽然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没什么波澜。她从初中起就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女生为了引起喜欢的男生注意，用各种方式刷存在感，林薇薇不过是其中一个。

只是她有点不明白，Bambam为什么要拒绝得这么干脆。

第一节课下课，林薇薇没来找Bambam。第二节课下课，也没来。直到午休，她才端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桶走过来，脸上又挂上了甜美的笑容，仿佛早上的不愉快从没发生过。

“斑斑哥哥，我妈妈早上做了三明治，我给你带了一个。”她把保温桶放在Bambam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个切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夹着煎蛋和火腿，看起来很精致。

Bambam正趴在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哦，谢了。”

“快尝尝呀，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林薇薇期待地看着他。

Bambam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火腿煎得香香的，鸡蛋也嫩嫩的。可他不知怎么的，想起苏瑶昨天中午吃的那个简单的三明治，就觉得手里的有点太腻了。

“还行。”他含糊道。

林薇薇笑得更甜了，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明天再给你带？”

“不用了，太麻烦了。”Bambam摆摆手，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回保温桶。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又淡了点，却还是说：“不麻烦的，只要斑斑哥哥喜欢就好。”她说着，目光落在苏瑶的桌角，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好像是个面包。

“苏瑶同学，你中午就吃这个吗？”她故作关切地问，“面包没什么营养的，要不尝尝我的三明治？”

苏瑶正在做数学题，闻言抬头，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不太饿。”

“怎么会不饿呢？学习这么辛苦。”林薇薇说着，就要去拿自己的三明治，“来，尝一口嘛，真的很好吃。”

她的手刚伸过去，就被Bambam拦住了。他把保温桶推回给她：“她不想吃就别勉强了，你自己吃吧。”

林薇薇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点难看。她不明白，Bambam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她说话的。自从苏瑶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咬了咬嘴唇，拿起保温桶，转身走了。这次，她没再回头。

Bambam看着她的背影，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不是故意要让林薇薇难堪，只是觉得她对苏瑶的敌意太明显了，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

“喂，”他看向苏瑶，“她那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苏瑶头也没抬：“我没往心里去。”

Bambam噎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管闲事。他看着苏瑶低头做题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手指很长，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像在跳舞。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也挺好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瑶正在做一张物理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卡了壳。她皱着眉，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受力分析图，都觉得不对。

旁边的Bambam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支着下巴看她。他看见她咬着笔头，眉头紧锁的样子，觉得比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可爱多了。

“卡住了？”他忍不住问。

苏瑶没理他，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

Bambam也不生气，凑过去看她的卷子。他物理成绩虽然不算好，但这种力学题，以前跟李哲打赌打多了，倒也琢磨出点门道。

“这里，”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画的受力分析图，“摩擦力的方向错了。”

苏瑶愣了一下，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还真的是，她把静摩擦力的方向搞反了。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惊讶。

Bambam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以前……以前看李哲做过类似的题。”

苏瑶没说话，低下头，按照他说的改了过来。果然，思路一下子就通了，很快就解出了这道题。

“谢谢。”她低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谢谢，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Bambam心里有点甜，咧了咧嘴：“不客气。”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瑶收拾好书包，起身往外走。Bambam也赶紧抓起书包跟上去，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喂，苏瑶，”他追上去，跟她并排走，“我今天真的有空，送你回家吧？”

苏瑶侧头看他，夕阳的金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你为什么总想送我回家？”

Bambam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总不能说，因为喜欢看她走路的样子，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哪怕只是默默地走着。

“我……我顺路。”他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苏瑶显然不信，嘴角却好像微微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不用了，”她说，“我今天要去图书馆借本书，不顺路。”

Bambam还想再说什么，就看见林薇薇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斑斑哥哥，我妈妈让你晚上去我家吃饭，你忘了吗？”

Bambam皱着眉，想甩开她的手：“我没答应。”

“可是我妈妈都准备好了呀，你不去她会失望的。”林薇薇晃着他的胳膊，眼神却挑衅地看着苏瑶。

苏瑶像是没看见，对Bambam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哎，苏瑶！”Bambam想叫住她，却被林薇薇死死拽着胳膊。

他看着苏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斑斑哥哥，我们走吧。”林薇薇拉着他往校门口走。

Bambam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冷得像冰：“别碰我。”

林薇薇被他吓了一跳，眼圈又红了：“斑斑哥哥，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跟你有关系吗？”Bambam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漠，“以后别再叫我斑斑哥哥，我跟你没那么熟。”

说完，他转身就往图书馆的方向跑。他不知道苏瑶会不会在那里，但他想去找她。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苏瑶，都是因为苏瑶。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瑶正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尖够最上面一层的书。她穿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像易碎的瓷器。

Bambam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烦躁忽然就消失了。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够到书的前一秒，伸手把那本厚厚的《时间简史》拿了下来。

苏瑶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眼神里带着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借书。”Bambam把书递给她，语气有点不自然，“你要这本？”

“嗯。”苏瑶接过书，抱在怀里。

“看不懂吧？”Bambam挑眉，故意逗她，“这种书都是骗人的。”

苏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阅览区走。Bambam赶紧跟上去，像只黏人的小狗。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苏瑶低头看书，Bambam就支着下巴看她。阳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的发梢上，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Bambam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好像也不错。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林薇薇正站在书架后面，看着他们，眼神里的委屈慢慢变成了执拗。她拿出手机，对着他们的方向，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阳光正好，少年看着少女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少女低头看书的样子岁月静好。只是没人知道，这张照片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