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稚语喧街碎桂香
＞ 青石曲巷沸童谣，
＞ 纸鸢断线挂柳梢。
＞ 笑指檐角初弦月，
＞ 争说蟾宫玉兔娇。
＞ 半块酥饼掌心烙，
＞ 指间糖屑黏衣袍——
＞ 忽觉苔阶影沉滞，
＞ 再买五仁待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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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葱油拌面下肚，连汤带水呼噜个精光，胃里踏实了，身上也暖了。
先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混乱，似乎也被那浓郁的葱油蒜香和胖子咋咋呼呼的抢食声给冲淡了，像水汽一样蒸腾在厨房暖烘烘的空气里。
吴邪把空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撂，抹了抹嘴。饱腹感带来一种慵懒的满足，也让他更不想待在这方寸之间，面对那个吃完面就自动进入“省电模式”、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望天、仿佛刚才偷蛋边儿的事儿压根没发生过的闷油瓶。
“我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他丢下一句，也不管那两人有没有反应，掀开厨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旧竹帘，一头扎进了上午清亮的阳光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胖子估计是回屋挺尸去了。
张起灵…吴邪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背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掠过水面的鸟影。
他走出院门，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慢悠悠地晃。雨后初晴，空气清冽得如同滤过，带着泥土、青苔和远处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洗了一遍。碎玉涧的水流声比平日更欢快些，潺潺地响在耳边。
没走多远，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草木清气，而是混进了一股子甜丝丝、暖烘烘的香气，像是烤焦的麦芽糖混着某种坚果和油脂的芬芳，丝丝缕缕，勾得人忍不住朝香味的来源张望。
是村东头李婶家的方向。她家院门敞着，门口支起了平时不用的土灶大铁锅，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
李婶和她家儿媳妇正围着锅台忙活，手里拿着长长的木铲，在锅里搅动着什么。那股诱人的甜香正是从那口大锅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
炒米？炒花生？还是…炒月饼馅儿料？
吴邪脚步顿了顿，远远看着。快中秋了。时间过得真快。雨村的平静日子，像碎玉涧的水，不知不觉就淌过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那甜香渐渐被另一种更热闹的声音盖了过去。
还没拐过祠堂那棵老榕树，一阵高亢尖锐、几乎能掀翻屋顶的童音尖叫和嬉笑声就扑面而来，中间还夹杂着兴奋的拍手声和七嘴八舌、语速快得听不清内容的嚷嚷。
小宝“抓到了！我抓到了！”
阮明轩“不算不算！小翠姐赖皮！”
李子渝“我的纸鸢！挂树上啦！呜呜…”
小宝“快看！小翠姐跳得好高！”
吴邪循着声音拐过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祠堂前面那块不大的晒谷坪，此刻成了孩子的乐园。七八个年纪不等、穿着花花绿绿旧衣服的娃娃，正疯跑疯闹着。
一个扎着冲天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子的小姑娘，被围在中间，格外显眼。正是小翠。
她八九岁的样子，个子在同龄孩子里算高的，小脸晒得黑红，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黑曜石，此刻正叉着腰，努力摆出一副“小老师”的严肃模样，但嘴角咧开的笑容和兴奋得发红的脸颊彻底出卖了她。
小翠“安静！安静！听我说！”
小翠的声音又尖又亮，试图压过周围的喧闹，
小翠“我们现在玩‘老师教学生’！我是老师！你们都是学生！要听我的！”
张白玉“小翠姐！我要当班长！”
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立刻举手。
张秋沁“我也要当！我也要当！”
另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丫头蹦跳着。
小翠“不行！班长只能有一个！”
小翠很有原则地挥手，
小翠“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当！”
孩子们立刻乱哄哄地挤作一团，伸出小手比划起来。小翠站在中间，煞有介事地监督，小大人似的喊着
小翠“出慢点！”
小翠“不许耍赖！”
吴邪靠在祠堂斑驳的石头墙根下，抱着手臂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小丫头片子，在学校里估计也是个孩子王。
他想起之前小翠抱着课本跑来问他算术题时，那副抓耳挠腮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跟眼前这神气活现的“小老师”判若两人。
张秋沁“老师老师！”
一个小女孩突然指着吴邪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
张秋沁“有大人偷看我们！”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小翠也扭过头，看到是吴邪，眼睛立刻亮了，刚才装出来的那点“师道尊严”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跑过来。
小翠“吴邪哥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
小翠“你怎么来啦？来看我们上课吗？”
她身后跟着一串小尾巴，都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吴邪。
吴邪“路过。”
吴邪笑了笑，看着这群泥猴儿似的小家伙，
吴邪“小翠老师当得挺威风啊？”
小翠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随即献宝似的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缝着补丁的小布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用粗糙黄草纸包着的小方块，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半块月饼。油浸透了草纸，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馅料，能看到碎花生、芝麻、还有晶莹的冬瓜糖粒，散发出混合着猪油和糖的浓烈甜香。
小翠“给！吴邪哥哥！”
小翠把那半块油乎乎的月饼递到吴邪面前，小脸满是真诚，
小翠“我奶奶刚烤出来的！豆沙瓜子仁馅儿的！可香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半！”
吴邪看着那沾着点草纸屑、明显被掰开、边缘还留着几个小牙印的半块月饼，再看看小翠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头一暖。他没推辞，接了过来。月饼入手温热，带着刚出炉的暄软和沉甸甸的油润感。
吴邪“谢了，小翠。”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甜，齁甜，猪油的丰腴混合着豆沙的绵密、瓜子仁的香脆，还有冬瓜糖的颗粒感，一股脑儿地在舌尖炸开。是那种最原始、最粗粝、也最踏实的甜味。
小翠“好吃吧？”
小翠期待地问。
吴邪“嗯，好吃。”
吴邪点头，把剩下的月饼小心包好，揣进自己裤兜里。
得了夸奖，小翠更高兴了。她像想起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献宝似的塞给吴邪：
小翠“还有这个！昨天水生哥从镇上回来带的！可甜了！吴邪哥哥你也尝尝！”
吴邪摊开手掌，几颗花花绿绿的糖落在他掌心。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廉价但耀眼的光芒。他刚想说什么，小翠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回了孩子堆里，拍着手招呼：
小翠“好啦！继续上课！今天教大家…教大家背诗！跟我念——床前明月光！”
孩子们“床前明月光！”
孩子们参差不齐、奶声奶气地跟着喊。
小翠“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疑是地上霜！”
小翠“举头望明月！”
孩子们“举头望明月！”
小翠“低头思故乡！”
孩子们“低头思故乡！”……
稚嫩的童音在古老的祠堂前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吴邪靠在墙根下，嘴里还残留着月饼的甜腻，掌心握着那几颗硬糖，糖纸的棱角硌着皮肤。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瓦蓝瓦蓝的，一丝云也没有。快中秋了，月亮还没出来，但日光灼热，晒得人有点发晕。
他听着小翠清脆的领读声和孩子们认真的跟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祠堂墙角那片浓重的阴影。
青苔覆盖的石阶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道颀长而沉默的影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印在了那片青苔之上，如同石阶本身延伸出来的一部分，沉静地融在阴影里，无声无息。
吴邪看着那道影子，捏了捏裤兜里那半块油乎乎的月饼，又掂了掂掌心里那几颗硌手的硬糖。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李婶家院门口袅袅升起的、带着甜香的炊烟，嘴里那股甜腻似乎也淡了些。
吴邪“胖子那馋鬼…”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声音很快被孩子们的读书声盖过，
吴邪“…看来得再去趟镇上。多买点。嗯…再买点五仁的，齁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