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补更）

山洞里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凝固的墨。风声在洞外凄厉地打着旋，却钻不进这相拥方寸间的死寂。阿弃是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温暖中醒来的。

不是身体觉得暖，恰恰相反，四肢百骸依旧残留着刺骨的寒意，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但那窒息感，来源于紧紧包裹着她的、属于男人的气息和力量。

她的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衣料，鼻尖萦绕的全是浓重的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种……像是雪后松林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极淡极冽的冷香。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带着死亡和暴力的阴影，却奇异地让她那颗惶惶不安的心，沉甸甸地落回了实处。

她没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眼睛在黑暗里徒劳地睁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其他的感官去感知。

他的怀抱很紧，手臂横亘在她背后，力道有些重，压得她骨头隐隐作痛。可她贪恋这份重量，这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轻飘飘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浮萍。他的心跳声隔着胸腔传来，沉稳，缓慢，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律，压下了她耳中所有的杂音——风声，兽嗥，还有她自己血液奔流时的恐慌。

她小心翼翼地，用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动了动枕在他肩窝的脑袋。额头顶到了什么坚硬微凸的东西，是他的锁骨。脸颊蹭过的衣料是湿漉漉、硬邦邦的，那是干涸的血。

将军……他伤得很重。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里，带来细密尖锐的疼。比她自己身上的伤更让她难受。是她，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这个累赘，他这样厉害的人，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热辣辣地烫着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呜咽声憋回喉咙里，变成一声细微的、带着颤音的抽气。

头顶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

环着她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些许。

“醒了？”他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昨夜更显疲惫虚弱，像被砂石磨过。

阿弃慌忙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她试着动了动，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这样亲近的姿势，让她脸颊发烫，心慌意乱，也怕压到他的伤口。

“别动。”他的手按在她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外面冷。”

阿弃不动了。她确实冷，离开这怀抱，那无孔不入的寒意立刻就会重新将她吞噬。她蜷了蜷冰凉的手指，小声问：“将军……您的伤……”

“无碍。”他打断她，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怎么可能无碍？阿弃心里反驳，却不敢说出口。她沉默下来，山洞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动了。他似乎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抱着她的手臂也跟着挪动，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探上了她的额头。

那触碰一触即分。

“热度退了。”他陈述道。

阿弃愣愣的，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那种忽冷忽热、头重脚轻的感觉确实消失了。是……是他用了什么办法吗？在她昏迷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她和他之间，隔着太多迷雾。他是谁？她又是谁？为什么青丘的人要抓她？她身体里那个可怕的“魔障”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和疑惑，东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落霞城，已不能回。”

阿弃的心一紧。

“青丘势力，遍布此域。”他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分析战局，“追兵，不会只有一波。”

阿弃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指尖冰凉。她知道的。从李贵和白晟看她的眼神，从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她的疯狂，她就知道，事情绝不会轻易了结。

“那我们……怎么办？”她声音发颤，带着绝望的茫然。天下之大，似乎已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东华低下头。黑暗中，阿弃仿佛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落在自己脸上。

“向北。”他吐出两个字。

“向北？”

“穿过黑风隘，进入北荒。”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冰冷的决绝，“那里，是青丘势力难及之地。”

北荒？阿弃只在一些可怕的传闻里听过这个名字。那是片被诅咒的土地，蛮族横行，妖魔肆虐，环境极端恶劣，据说进去的人，十死无生。

去那里？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可是……留在这里，落在青丘手里，恐怕会比死更难受。

她仰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依旧固执地“望”向他脸的方向，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将军……去北荒……我们能……活下去吗？”

东华没有立刻回答。

山洞里静得可怕，只有洞外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有本将在，”他说，“你便死不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他惯有的冷硬。可听在阿弃耳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铿锵有力。

她不再害怕了。

或者说，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信任。对这个身份成谜、浑身是伤、却一次次将她从绝境中拉出来的男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将脸重新埋进他冰冷的怀抱，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她应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跟将军走。”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无间地狱。

只要他在。

东华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放松和那一声细微却坚定的回应，环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得更紧了些。

洞外，天际的灰白色逐渐扩大，驱散着浓重的黑暗。

黎明将至。

而一条比黑夜更漫长、比寒冬更酷烈的亡命之路，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