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补更)
山洞里的黑暗被天光一寸寸啃食,褪成了灰蒙蒙的色调。寒气却凝得更重了,像是细密的冰针,往骨头缝里钻。阿弃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饿醒的。肚子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抽着疼,嗓子眼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像在摩擦砂纸。
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东华圈在怀里。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背脊挺直地靠着岩壁,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只是他的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看起来比昨夜更加难看,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灰白,连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淡紫色眸子,此刻也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弃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冰得吓人。
比这山洞里的石头还要冷。
“将军?”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东华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眸子里似乎蒙着一层薄雾,失去了往日的清冽锐利,看向她时,焦距都有些涣散。但他还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冰冷的手,覆在她探过来的手指上,轻轻握了握。
“无妨。”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
这哪里是无妨的样子?阿弃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她反手抓住他冰冷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徒劳无功。
“您……您别吓我……”她哽咽着,慌得六神无主。
东华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再睁开时,眸中的雾气散了些,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那清明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扶我起来。”他说。
阿弃连忙用尽力气,搀扶着他站起身。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更多冷汗,显然这个动作牵动了严重的伤势。
站定后,他推开她的搀扶,自己扶着岩壁,喘息了片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山洞,和洞外那片被晨光染上淡金色的、却依旧荒凉死寂的旷野。
“必须离开这里。”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追兵随时会到。”
阿弃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他是对的,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能去哪里?”她声音带着绝望。
东华的目光投向北方,那片天空似乎都比别处更加阴沉晦暗。“北荒。”他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带着血的重量。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品,只有一个重伤濒死的他,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要穿越传说中十死无生的北荒?
这根本就是一条绝路。
阿弃看着他那双即使在重伤虚弱中,也依旧沉淀着冰封意志的眸子,所有劝退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用力抹了把眼泪,走到他身边,再次扶住他的手臂,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好,我们去北荒。”
东华侧头看了她一眼,女孩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豁出一切的执拗。他没说什么,只是借着她的力道,一步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出了这个短暂庇护了他们一夜的山洞。
阳光刺眼,却毫无温度。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扑打上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东华停下脚步,微微蹙眉,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他体内的魔气因为离开相对封闭的山洞,受到外界气机牵引,又开始隐隐躁动。他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对阿弃道:“找根结实点的树枝给我。”
阿弃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还是立刻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费力折下一根还算直溜的粗树枝,递给他。
东华接过树枝,杵在地上,充当拐杖。这样,他至少能节省一些体力,勉强维持行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覆着薄雪的荒原上。每一步,东华都走得极其艰难,胸腹间的剧痛和魔气的侵蚀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考验着他意志的极限。阿弃则咬紧牙关,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承担着他大部分重量,小脸憋得通红,呼吸急促,却始终没有喊一声累,没有松开扶着他的手。
沉默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东华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喘息声也越发粗重。阿弃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心也跟着往下沉。
“将军,歇一会儿吧?”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哀求。
东华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模糊的地平线。“不能停。”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就在这时,他身体猛地一晃,一口暗红色的、带着丝丝黑气的鲜血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将军!”阿弃魂飞魄散,慌忙用力撑住他软倒的身体。
东华用树枝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那阵几乎让他晕厥的眩晕和剧痛。睁开眼,看到阿弃吓得惨白的小脸和满眼的泪水,他抬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依旧生硬,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死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片枯黄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草丛,补充道:“去那里,看看有没有……能入口的东西。”
阿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低矮的、不知名的枯草。她不明白那些草有什么用,但还是听话地跑过去,仔细翻找。很快,她发现了一些深埋在枯草根部的、指节大小的、带着泥土的块茎。
“将军,这个……”她挖出几个,捧到东华面前。
东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地根,聊胜于无。”
阿弃如获至宝,连忙用雪和衣角将那些块茎擦干净,递到东华嘴边。
东华却偏开头:“你吃。”
“我不饿!”阿弃立刻摇头,把块茎又往前送了送,“您流了那么多血,必须吃点东西!”
东华看着她执拗的眼神,沉默了一下,终是接过一个最小的,放进口中,缓慢地咀嚼起来。那地根又硬又涩,带着浓重的土腥味,没有任何滋味,如同嚼蜡。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阿弃这才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啃着。确实很难吃,粗糙得刮嗓子,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她知道,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找到的“食物”。
吃完那点微不足道的地根,两人继续上路。有了那点东西垫底,阿弃觉得身上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她搀扶着东华,更加卖力地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高,温度却没有回升多少。荒原一望无际,看不到任何生机,只有裸露的岩石和枯死的植被。绝望如同这漫天的寒气,无声地渗透。
东华的状况越来越糟。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阿弃和那根树枝上,脚步踉跄,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偶尔会低低地咳嗽几声,每一次咳嗽,嘴角都会溢出新的血沫。
阿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无法呼吸。她只能更紧地扶住他,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将军,坚持住……就快到了……我们一定能到北荒的……”
她不知道北荒在哪里,也不知道到了北荒又能怎样。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停下,不能放弃。
就在阿弃觉得自己也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影子,像是一条巨大的、受伤的蟒蛇,匍匐在大地上。
“将军,您看!是山!”阿弃惊喜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东华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那片山脉。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阴森。但他知道,只有进入山区,借助复杂的地形,才有可能暂时摆脱追兵,也才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进山。”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望山跑死马。看着不远的山脉,走起来却仿佛没有尽头。东华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后,他猛地推开阿弃,扶着旁边一块巨石,呕出了一大口近乎黑色的粘稠血液,里面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
“将军!”阿弃扑过去,看着他惨无人色的脸和不断呕出的黑血,吓得浑身发软,眼泪决堤而出,“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东华靠在巨石上,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这具凡躯,真的快到极限了。魔气的侵蚀已经伤及根本,若非他意志强行支撑,早已崩溃。
他抬起颤抖的手,想要抹去阿弃脸上的泪,却连这点力气都快没有了。
就在这时,他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巨石底部,一株紧贴着石缝生长的、毫不起眼的暗紫色小草。那小草只有三片叶子,叶片肥厚,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冰晶的细微绒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极淡的幽光。
东华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收缩了一下!
冰魄草?!
这东西……怎么会生长在这种地方?!
他猛地伸出手,不顾伤势,一把将那株小草连根拔起!动作之急,牵动了内腑,让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将军!”阿弃不明所以,只见他死死攥着那株野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东华将冰魄草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极其微弱的、却精纯无比的寒意,顺着鼻腔直抵灵台,让他混乱灼痛的识海,竟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没错!是冰魄草!虽然年份尚浅,灵力微弱,但其蕴含的至寒之力,正可暂时中和压制他体内那狂暴的魔气!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那株冰魄草塞进了嘴里,胡乱咀嚼了几下,便强行咽了下去!
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流瞬间从喉管涌入,如同无数冰针,扎向四肢百骸!与他体内那灼热肆虐的魔气轰然对撞!
“呃——!”东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将军!您怎么了?别吓我!”阿弃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抱着他颤抖的身体,只觉得他一会儿冷得像冰,一会儿又烫得像火。
这冰火交织的折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东华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他瘫软在阿弃怀里,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刚刚还涣散无神的眸子,却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推开阿弃,挣扎着再次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亡气息,似乎被强行驱散了几分。
“走。”他看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山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地狱爬回来的狠戾,“天黑前,必须进山。”
阿弃看着他重新挺直的脊梁,虽然不明白那株草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心中却燃起了新的希望。她用力点头,再次搀扶住他,向着那片象征着未知与危险,却也蕴含着一线生机的黑色山脉,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渺小,却又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