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株冰魄草带来的,并非痊愈,而是一场更为酷烈的、发生在身体内部的战争。至寒之气与灼热魔气在东华经脉中疯狂冲撞、撕扯,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将他的五脏六腑放在冰锥与烙铁之间反复碾磨。他靠着那块冰冷的巨石,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关紧咬,才没让痛苦的嘶吼溢出喉咙。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破损的衣袍,又在极寒中凝结成细碎的冰晶,挂在他银色的睫毛和散落的发梢上。
阿弃紧紧抱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时而冰冷如坠冰窟,时而滚烫如烙铁,那剧烈的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将这具残破的躯壳彻底震散。她吓得浑身发软,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只能徒劳地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混合着血污的冷汗,一遍遍在他耳边哽咽着呼唤:“将军……将军您撑住……求您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骇人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东华脱力地靠在她怀里,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刚才那场内部的战争消耗殆尽。但他终究,没有倒下。
他缓缓抬起沉重如铁的眼皮,那双淡紫色的眸子像是被寒泉洗过,虽然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却重新凝聚起一丝不容摧折的冷光。他推开阿弃的搀扶,用那根树枝拐杖死死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
“将军!”阿弃慌忙扶住他。
“无妨。”他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软弱的力量。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根因为过度用力而出现裂痕的树枝拐杖,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如同巨兽脊梁般横亘的黑色山脉,声音低沉而决绝:“走。”
这一个字,耗掉了他刚刚积攒起的所有力气。
阿弃不再多言,用自己瘦小的肩膀再次扛起他大部分重量,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向着那片象征着未知与严酷生存的山脉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东华的意识在剧痛和昏沉的边缘徘徊,全靠一股非人的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彻底陷入黑暗。他能感觉到,冰魄草的寒气暂时压制了魔气的狂暴,但也让这具凡躯的生机运转变得更加滞涩缓慢,如同被冻结的溪流。这是一种饮鸩止渴,但他别无选择。
阿弃则咬紧牙关,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她的脚早已磨破,每踩下一步都钻心地疼,手臂因为长时间支撑东华的重量而酸痛麻木,但她始终没有松开,也没有抱怨一声。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身旁这个摇摇欲坠的男人身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点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两个在荒原上挣扎的孤魂野鬼。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寒风更加刺骨。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他们抵达了山脚。眼前是陡峭的、覆盖着积雪和冰凌的岩壁,怪石嶙峋,几乎找不到可以下脚的路。
“将军,我们……”阿弃望着这近乎垂直的天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以将军现在的状态,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东华停下脚步,拄着拐杖,微微喘息着。他抬头,望向黑黢黢的山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片刻,他指向一处岩壁略微内凹、上方有巨石突出的地方。
“去那里。”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处地方距离地面约莫两人高,下方是堆积的乱石和枯藤。
阿弃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搀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那处岩壁下。
东华松开阿弃的手,将树枝拐杖靠在一边。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然后,他伸出双手,扣住岩壁上冰冷的、粗糙的突起,脚尖在湿滑的岩石上寻找着微不足道的借力点。
“将军!不可以!”阿弃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惊骇地想要阻止。他伤得那么重,怎么还能……
东华没有理会。他调动起这具身体最后的气力,以及那被冰魄草强行压榨出的、一丝微弱的神识辅助,开始向上攀爬。动作缓慢,甚至有些笨拙,完全不见平日里的迅捷,每一次发力,他额角的青筋都会暴起,伤口处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染红了冰冷的岩石。
阿弃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干扰到他。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在陡峭岩壁上艰难移动的紫色身影。
短短一人多高的距离,东华爬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当他终于抓住那块突出的巨石边缘,用尽最后力气翻身上去时,整个人几乎虚脱,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只剩下剧烈喘息的力气。
“将军!”阿弃在下面焦急地喊道。
东华缓了片刻,才勉强撑起身体,向下望去。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扯下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紫色外袍——那是“霍衍”的将军服制,用力撕成几条,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垂了下去。
“抓住……爬上来。”他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喘息。
阿弃看着那垂下的、染血的布条绳索,又看了看高不可攀的岩壁,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她抓住布条,学着东华的样子,脚蹬着岩壁,一点点向上攀爬。她比东华更吃力,手臂力量弱,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摔下去,全凭着一股不肯放弃的狠劲,才一点点挪了上去。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壁,瘫坐在东华身边时,才发现这处内凹的岩壁下方,竟然有一个仅容一人蜷缩进去的浅坑,上方突出的巨石恰好能挡住大部分风雪,像是一个简陋至极的庇护所。
东华靠在岩壁上,看着她爬上来,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虚弱和剧痛。他闭上眼,眉头紧锁,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
阿弃顾不上自己浑身的酸痛,连忙凑过去,查看他的情况。他胸前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攀爬,又开始渗血,脸色白得吓人。
“将军,您的伤……”她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用自己的袖子去按住他流血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衣袖也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秽。
东华睁开眼,看着她焦急无助的样子,虚弱地摇了摇头。“省点力气。”他声音低不可闻,“今夜……只能在此歇息。”
他示意阿弃进入那个浅坑。浅坑很小,阿弃蜷缩着躺进去,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东华则靠坐在坑口外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呼啸灌入的寒风。
“将军,您进来吧,外面太冷了……”阿弃看着他坐在风口,心疼不已。
“闭嘴,睡觉。”东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随即又低低地咳嗽起来。
阿弃不敢再说话,只能蜷缩在浅坑里,看着他被寒风勾勒出的、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他是把唯一能遮风避雪的地方让给了她。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雪沫,从岩壁的缝隙钻进来,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阿弃蜷缩在浅坑里,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她听着外面东华压抑的咳嗽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心像是被放在冰水里泡着,又冷又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冻僵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覆上了她露在坑外、冻得僵硬的脚踝。
她猛地清醒过来。
是将军。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冰冷的手,极其缓慢地、笨拙地,揉搓着她冻得麻木的脚,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黑暗中,阿弃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哭出声来。
他伤得那么重,连自己都顾不好了,却还在想着她……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一切地扑出浅坑,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东华冰冷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染血的背脊上,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躯,贴着他,试图传递过去一点点温度。
“将军……我不冷……真的……”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东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背后传来的、少女柔软身躯的触感和温热的眼泪,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真实。他沉默着,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覆在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依旧是无言的守护。
在这北荒边缘的绝壁之上,在彻骨的寒风与无边的黑暗里,两个伤痕累累、濒临绝境的人,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原始的方式,相互依偎着,汲取着彼此生命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对抗着这漫漫长夜,与步步紧逼的死亡。
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狼嗥,悠长而饥饿。
黎明,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