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石缝里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凝固的血。风声在狭小的洞口外凄厉地打着旋,却吹不散里面凝滞的、带着血腥和绝望的死寂。阿弃抱着东华冰冷的身躯,感觉自己像是在抱着一块逐渐失去所有温度的寒铁。
他的呼吸太轻了,轻得像蛛丝,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洞里的寒气轻易扯断。脸颊贴着他的额头,那触感先是滚烫,现在却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冰寒。他周身那骇人的气势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种破碎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瓦解的脆弱。
“将军……将军您醒醒……”阿弃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只剩下气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唤着,像是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分渡过去。可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连那细微的痉挛都停止了,安静得可怕。
她伸出手,颤抖着,再次探向他的鼻息。指尖感受到的,依旧是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
不能睡……她不能睡……
阿弃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尽可能包裹住他,试图留住那一点点正在飞速流逝的体温。可她自己也在冷,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僵硬。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就在阿弃的意识也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时,她怀中那冰冷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痉挛,而是一种……仿佛从最深沉的冻结中,艰难挣脱出来的一丝战栗。
阿弃猛地清醒过来,心脏狂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东华的眼睫,如同被冰封的蝶翼,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那过程漫长而痛苦,仿佛每一次掀开眼帘,都需要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
终于,那双淡紫色的眸子,在浓稠的黑暗里,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里面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混沌的、仿佛蒙着万古寒冰的茫然。他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辨认出眼前模糊的轮廓,和那紧紧包裹着自己的、细微的温暖来源。
“……石……头……”
一个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他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唇间逸出。声音低弱得如同叹息,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阿弃的心上!
石头?
他在叫谁?
阿弃怔住了,一股莫名的、巨大的酸楚瞬间冲上鼻腔。她不是石头,她是阿弃啊……将军是糊涂了吗?还是……他透过她,在看着别的什么人?
没等她理清这混乱的心绪,东华的眉头猛地拧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剧烈颤抖起来,不是之前的痉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痛苦挣扎。他猛地蜷缩起身子,像是要抵御某种无形的侵袭,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冷……”他无意识地呓语,声音带着濒死的脆弱,“……好冷……”
阿弃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慌忙将他更紧地抱住,徒劳地用手摩挲着他冰冷的手臂和背脊,声音哽咽破碎:“不冷了……不冷了将军……我抱着您……很快就暖和了……”
可她的怀抱也是冰冷的。这认知让她绝望。
东华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世界里,对她的安抚毫无反应。他紧闭着眼,身体颤抖得厉害,额头上刚刚消退一点的冷汗又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混合着未干的血污。
“……为什么……”他断断续续地呓语,声音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穿越了无尽时空的悲恸与不甘,“……封印……为什么……是我……”
封印?阿弃听得心头发紧,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只能感觉到,他此刻承受的痛苦,远不止是身体的创伤。
“……疼……”他忽然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将脸埋进她单薄的肩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声音带着泣音,“……石头……也……会疼……”
又是石头!
阿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又酸又疼。她不知道那块“石头”对他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将她当成了谁,但她能感受到那话语里蕴含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巨大悲伤。
她不再去纠结称呼,只是用力回抱住他颤抖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暖都传递过去。她低下头,脸颊贴着他冰冷汗湿的鬓角,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哭腔的温柔,一遍遍重复:
“不疼了……不疼了……”
“我在这里……”
“我会陪着您……”
“一直陪着……”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狭小的石缝里,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东华剧烈的颤抖,竟在她的低语和拥抱中,渐渐平息了一些。他依旧蜷缩着,依旧冰冷,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狂乱,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温暖和陪伴,稍稍安抚了。
他不再呓语,只是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给她,仿佛她是这无边黑暗和寒冷中,唯一的依靠。
阿弃抱着他,感受着他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尽管依旧微弱),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疲惫和寒意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不能睡……她还要守着将军……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可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沦。
就在她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那只一直被她紧紧握在掌心的、属于东华的冰冷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指尖。然后,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住了她几根冻得僵硬的手指。
一个无声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回应。
阿弃在沉入睡眠的边缘,感受到那一点细微的力道,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石缝外,北荒的风雪依旧肆虐,如同永恒的悲歌。
石缝内,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凭借着这一点点相握的微光,彼此支撑着,对抗着漫漫长夜。
而关于“石头”的谜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阿弃心中,漾开了一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