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石缝里的黑暗,是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东西取代的——是死亡逼近时无声的吐息。阿弃抱着东华,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正在迅速失去所有热量、变得越来越沉重的寒冰。他的呼吸已经不是轻,而是断,长长地停顿,又极其微弱地续上一点,每一次间隔都让阿弃的心脏也跟着停止跳动。
她不敢再探他的鼻息,怕那一点微弱的气流真的彻底消失。她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冰冷僵硬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渡给他。可她的体温也在流失,手脚冻得麻木,连眼泪流出来,都像是瞬间冻成了冰棱,刮得脸颊生疼。
“将军……”她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您别丢下我……求您了……”
没有回应。只有洞外风雪永无止境的呼啸。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紧,勒得她快要窒息。她看着他灰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眸,那曾经睥睨众生、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轮廓,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她濒临冻结的脑海里炸开。
冰魄草!还有那株颜色最深的!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指尖触碰到那株带着湿冷泥土气息、叶片肥厚暗紫的植物时,她几乎要哭出来。
可是……将军上次吃了之后,那么痛苦……
她犹豫了,看着东华毫无生气的脸,心如刀绞。吃,可能会让他更痛苦,甚至……不吃,他可能就……
没有时间了!
阿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将那株冰魄草塞进自己嘴里,用尽力气胡乱咀嚼起来。草汁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极致寒意的苦涩在她口中爆开,冻得她舌头发麻,喉咙像是被冰碴子划过。她强忍着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和瞬间袭遍全身的寒意,俯下身,颤抖着,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东华冰冷干裂的嘴唇。
她用舌尖笨拙地、艰难地顶开他毫无反应的牙关,将嚼碎的、带着她唾液和体温(尽管也是冰凉的)的草泥,一点点渡了过去。
这个过程,羞耻,笨拙,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不顾一切的虔诚。
草泥渡完,阿弃虚脱般地瘫软在一旁,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冷得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连牙齿都在打颤。她死死盯着东华,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煎熬。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东华依旧如同沉睡的冰雕。
然后,阿弃看到,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额头上、脖颈上刚刚消退的青筋再次暴起,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冰蓝色的细密电弧在窜动!
“将军!”阿弃扑过去,想要抱住他,却被他周身骤然迸发出的一股无形气劲猛地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痛得她眼前发黑!
东华的身体蜷缩成虾米状,指甲因为极度痛苦而深深抠进身下的岩石,留下带血的划痕。他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那双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
瞳孔不再是淡紫色,而是变成了两种颜色疯狂交织、旋转的漩涡!一半是燃烧着冰焰的幽蓝,一半是沉淀着无尽黑暗的猩红!那眼神里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最原始的、毁天灭地的痛苦与混乱!
“啊——!”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震得整个石缝簌簌落下灰尘!
啸声中,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冰冷刺骨,将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冻结成冰晶;时而灼热狂暴,让他身下的岩石都发出被炙烤的“滋滋”声!紫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上面干涸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诡异的符文在流动!
阿弃被这骇人的景象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她看着那个在冰与火、神性与魔性之间疯狂挣扎的男人,只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或者……化作毁灭一切的魔神!
“将军……是我……我是阿弃……”她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试图唤醒他的一丝清明。
东华猛地转过头,那双混乱的、非人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她!那目光,充满了暴戾、审视,以及一种……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吞噬掉的陌生感!
他朝着她,缓缓地、僵硬地,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上,冰霜与黑色的魔气交织缠绕。
阿弃吓得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只冰冷而危险的手,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瞬,猛地顿住!剧烈地颤抖起来!东华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他体内进行着殊死搏斗!
“……滚……开……”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他体内的另一个存在,发出嘶哑的低吼。
“……不……能……伤……”另一个微弱却固执的意念,似乎在挣扎。
他的手就那样悬停在阿弃脸颊寸许之地,进不得,退不能。冰霜与魔气在他指尖疯狂明灭。
阿弃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在幽蓝与猩红之间剧烈变幻的眸子,看着他脸上那极致痛苦挣扎的神色,心中的恐惧竟奇异地被一股巨大的酸楚取代。
她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但她知道,他在为了保护她,和他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战斗。
她不再害怕,反而向前倾了倾身子,将自己冰凉的脸颊,主动贴上了他那颤抖的、布满冰霜与魔气的指尖。
“将军……”她轻声唤道,泪水滑落,滴在他冰冷的手指上,“我在这里。”
那滴温热的眼泪,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东华指尖的颤抖骤然停止。那双混乱的眸子,死死盯住她泪湿的脸颊,里面的猩红与幽蓝如同潮水般剧烈翻涌、碰撞!
“石……头……”
他再次吐出了这两个字。这一次,不再是迷茫的呓语,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跨越了万古洪荒、穿透了无尽轮回的、刻骨铭心的……确认与悲恸。
伴随着这两个字,他眼中那疯狂的猩红,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一点点褪去,最终被那冰焰燃烧的幽蓝彻底吞噬!虽然那幽蓝依旧冰冷骇人,却不再是纯粹的混乱!
他悬停的手,终于落下,却不是攻击,而是用那依旧缠绕着冰霜与微弱魔气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颤抖,揩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依旧生硬,甚至因为力量的失控而显得有些笨拙,弄疼了她,但那意图,却清晰无误。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中那冰焰般的幽蓝也迅速黯淡下去,身体一软,向前倾倒,重重地栽进了阿弃的怀里。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死寂。阿弃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虽然微弱,却依旧存在,呼吸虽然急促,却不再是断断续续。一种微弱但真实的生机,如同冰雪覆盖下挣扎求存的嫩芽,正在他体内重新萌发。
她紧紧抱住他瘫软的身躯,感受着他额头依旧冰冷却不再那么骇人的温度,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却不再死死拧在一起的面容,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终于彻底瓦解,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中,有恐惧,有后怕,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与怀中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之间,悄然建立的、超越了生死与恐惧的深刻连接。
石缝外,北荒的风雪似乎永不停歇。
石缝内,少女抱着她失而复得的“石头”,哭得像个孩子。
而那声穿越了轮回与生死的“石头”,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深深砸进了命运的轨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