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石缝里的时间，像是被北荒的寒气冻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绷紧到极致。那点可怜的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岩壁上凝结的冰霜映照得更加森寒。

阿弃蜷在东华身侧，握着他那只依旧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闭目调息了很久，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气息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仿佛在积蓄着什么的力量感。她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觉得周遭安静得可怕，连洞外风雪的呜咽都仿佛隔了一层。

就在这死寂即将达到顶点时——

东华紧闭的眼睫倏然掀起！

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不再是之前的虚弱涣散，也不是昨夜疯狂的混乱，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锐利，如同雪原上盯住猎物的孤狼。几乎同时，他猛地攥紧了阿弃的手！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别出声。”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目光如电，射向石缝之外。

阿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被风雪搅动的灰蒙蒙的天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相信他。

来了。

东华的感知远超这具凡躯的限制。在他的神识中，七八道带着明显恶意的气息，正呈扇形，悄无声息却又极其迅速地向着他们藏身的石缝包抄而来！这些人脚步轻捷，行动间带着训练有素的默契，绝非之前那些散兵游勇可比。而且，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隐隐与李贵、白晟同源，却更加精纯阴冷！

青丘的精锐！他们果然还是追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是那株年份更深的冰魄草？还是他昨夜强行冲破封印时泄露的气息？东华无暇细究。他只知道，这一次，避无可避。

他松开阿弃的手，动作缓慢却坚定地站起身。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体内尚未平复的创伤，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他挡在石缝口，将阿弃完全护在身后那狭窄的安全区域。

“待着，别动。”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后的命令。

阿弃看着他挺拔却依旧难掩虚弱的背影，看着他紫袍上那片片刺目的暗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想说什么，想和他一起面对，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脚步声，近了。

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如同毒蛇游过草叶。

然后，几道穿着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劲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石缝外不远处的视野中。他们手中握着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为首一人，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目光瞬间就锁定了挡在石缝口的东华，以及他身后隐约可见的阿弃。

“果然在这里。”那阴鸷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像是金属摩擦，“交出那女子，留你全尸。”

东华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风雪吹动他染血的银发和破碎的紫袍，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气势散发，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孤高与……死寂。

那阴鸷男子被他这无视的态度激怒，眼中杀机一闪，不再废话，厉喝道：“杀！”

七八道白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发动！刀光织成一片幽蓝色的死亡之网，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腥风，向着东华当头罩下！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阿弃在石缝里看得目眦欲裂，几乎要尖叫出声！

就在那漫天刀光即将临体的刹那——

东华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袭来的刀锋。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扑来的七八道身影，极其随意地，凌空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近乎无形的紫色丝线，自他指尖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那七八名扑来的青丘精锐，保持着前冲挥刀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他们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去，眼中的杀意却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所取代。

下一秒——

“噗！”“噗！”“噗！”……

一连串细微的、如同熟透果子坠地的闷响传来。

那七八名青丘精锐，连同他们手中淬毒的弯刀，如同被无形的、最锋利的丝线从中切开，齐刷刷地从中断裂！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们脚下的雪地！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散落一地，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一瞬间的、彻底的死寂。

那为首的阴鸷男子，是唯一还站着的。他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极致的骇然与难以置信，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东华，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他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东华缓缓放下手，指尖似乎有缕缕黑气一闪而逝，那是强行调动力量引动的魔气反噬。他脸色更白了一分，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一击对他负担极重。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唯一幸存的首领。

“回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灵魂冻结的冰冷，清晰地传入那首领耳中，“告诉青丘，”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那滩迅速冻结的鲜血和残骸，最后落回那首领惊恐万状的脸上，一字一句，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

“再伸爪子，本君便去青丘，亲自……剁了。”

那首领浑身剧颤，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软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竟是吓得失禁。他连滚带爬，如同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连掉落在地的兵器都顾不上了。

风雪依旧。

石缝前，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尸骸，和那个挡在洞口、紫袍染血、如同杀神降世般的男人。

阿弃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看着东华那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恐惧，震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安心，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东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有一缕新的血迹溢出，被他随手擦去。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看向阿弃，里面的冰冷杀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在触及她惊恐未定的小脸时，微微缓和了些许。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沾染着不知是他自己还是敌人的血。

“没事了。”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危险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阿弃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刚刚轻易夺走数条性命的手，此刻却稳定地悬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回应。

她颤抖着，将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风雪呜咽，卷起地上的血腥气，也将两人交握的手，冻得更加冰冷。

前路，依旧漫长。

但这一刻，阿弃知道，只要这只手还在，她就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