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补更)
石缝口的风,卷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呜咽着灌进来,吹得东华破碎的紫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身后那片刚刚被死亡浸透的死寂。阿弃的手在他掌心,冰得像块石头,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如同受惊雀鸟的心跳。
东华握紧了那只手,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既给她支撑,又不至于弄疼她。他的目光越过地上那些迅速被落雪覆盖的狰狞残骸,投向灰茫茫的北荒深处。青丘的爪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划,实则已是他强行压榨这具残破凡躯所能调动的、近乎本源的战斗意识,配合着一丝强行引动的、极其危险的力量。代价是体内尚未平复的创伤再次被撕裂,魔气的反噬如同阴燃的暗火,在经脉深处灼灼跳动。
不能停留。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侧的阿弃。她小脸煞白,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但抓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那点细微的、固执的力道,像藤蔓,缠绕在他冰封的心防上。
“走。”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他牵着她,踏出石缝,踩过那片被血污浸染的雪地。脚步有些虚浮,胸腹间的剧痛随着每一步落下而尖锐地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极限,但他走得极稳,将大部分风雪和前方未知的危险,都用背影挡了下来。
阿弃踉跄着跟上,脚下是冰冷粘稠的血雪混合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两旁那些模糊可怖的残肢,目光只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紫色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弯曲的脊梁上。他的手很冷,掌心有粗糙的茧和未干的血渍,可那坚定的牵引,却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真实。
两人沉默地跋涉,向着北荒更深处。风雪似乎永无止境,视线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白与灰。饥饿和寒冷如同两条毒蛇,再次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阿弃觉得自己的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只是麻木地跟着前方那点紫色的牵引移动。
东华的状况更糟。强行出手的后遗症开始显现,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冰冷的空气吸入,仿佛带着冰碴,刮擦着喉咙和气管。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一点点流逝。轮回的封印如同锈死的枷锁,沉重地压制着他,而那魔族烙印,则在冰魄草压制的间隙里,发出不甘的、细微的悸动。
他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至少……要撑到她能独自活下去。
视线艰难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远处一片被大量积雪覆盖、形成天然拱卫的岩石群。那里地势稍高,背风,岩石的缝隙或许能提供暂时的庇护。
他调整方向,朝着那片岩石群走去。脚步愈发沉重,几乎是被阿弃半搀半拖着前行。
终于,在体力彻底耗尽前,他们抵达了岩石群。东华几乎是脱力地靠在一块最大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示意阿弃去查看那些岩石间的缝隙。
阿弃松开他的手,忍着冻僵的疼痛,在岩石间仔细寻找。很快,她发现了一道较为隐蔽、内部空间稍大、足以容纳两人蜷缩的岩缝。
“将军,这里!”她回头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发颤。
东华扶着岩石,一步步挪过去,低头钻进了岩缝。里面比外面稍暖,至少挡住了直接吹刮的风雪。他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感受着体内混乱力量的冲撞和生命力的流逝。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阿弃跟着钻进来,挨着他坐下。岩缝狭小,两人几乎肩并肩,膝碰膝。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心又揪了起来。她解下水囊,递到他唇边。
“将军,喝水。”
东华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
阿弃的手僵在半空,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不肯喝水,是不是……是不是撑不住了?
“将军……”她声音带着哭腔,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您别吓我……您喝一点,就一点……”
东华依旧没有反应,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阿弃。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毫无血色的脸,一种即将失去他的冰冷预感,比这北荒的风雪更刺骨。她不要他死!她不能让他死!
慌乱中,她想起怀里还贴身藏着最后一点东西——是之前找到的、最小最硬、她一直没舍得吃,想留到最关键时刻的几块肉干碎屑。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那点肉屑早已冻得梆硬。
她看着掌心里那点可怜的东西,又看看昏迷不醒的东华,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她将肉屑一股脑塞进自己嘴里,用尽力气咀嚼。冻硬的肉屑硌得牙生疼,但她不管不顾,直到将其嚼成糊状,然后,如同昨夜渡药一般,俯下身,颤抖着,再次贴上他冰冷干裂的唇。
这一次,没有冰魄草的寒意,只有她带着体温的唾液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带着咸腥气的肉糜。
她笨拙地、固执地,将这点维系生命的能量,渡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虚脱般地靠回岩壁,剧烈地喘息着,脸颊烧得厉害,心脏狂跳不止。她不敢看他,只是紧紧挨着他冰冷的身躯,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也分给他。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
就在阿弃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快要冻僵的时候,她感觉到,身边那冰冷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东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没有看她,而是侧着头,望着岩缝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灰暗的天空。侧脸线条依旧冷硬,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咽下了口中那点带着她气息的、微咸的糊状物。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落在了阿弃脸上。
那目光,很深,很静,像是穿透了层层迷障,终于落在了实处。里面没有了昨日的杀伐戾气,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疏离,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甸甸的平静。
阿弃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颊更烫了,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
“……傻子。”
一个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音节,从他唇间逸出。没有斥责,没有厌恶,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的意味。
阿弃怔住了,抬头呆呆地看着他。
东华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命令的牵引,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她冻得通红、微微僵硬的小手,拢在了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
然后,他重新靠回岩壁,闭上了眼睛。
“歇一会。”他声音低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路还长。”
阿弃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他闭上眼后显得异常安静的侧脸,心中那片冰封的惶惑,仿佛被这简单的三个字和掌心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将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学着他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岩缝外,是北荒永恒的酷寒与风雪。
岩缝内,是两只在绝境中相互依偎、汲取着彼此微末温度的手。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
但这一刻,在这狭小冰冷的庇护所里,至少,他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