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补更)
阳光如同碎金,透过岩缝的间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带着北荒罕见的、几乎令人落泪的暖意。
阿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弱的抽噎。她依旧紧紧抓着东华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脸颊贴着他冰冷潮湿的前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并不平稳、却真实存在的震动。还有……那只在她背上,略显笨拙却持续轻拍的手。
这轻微的安抚,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东华任由她抱着,没有催促。他闭着眼,内视着体内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变迁的“废墟”。归墟之眼带来的那一缕本源生机,如同最精妙的织工,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修补着他几乎被彻底撕裂的经脉,那冰魄草的至寒之气与魔气的反噬,在这股更为宏大、更为古老的力量面前,暂时蛰伏了下去,虽未根除,却不再肆虐。
代价是巨大的。强行引动归墟之力,几乎榨干了他这具凡躯最后一丝潜力,神魂也受到了剧烈的震荡。此刻的他,虚弱得甚至不如一个健壮的凡人。但,终究是活下来了。并且,抓住了一丝打破死局的契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阳光照在她有些枯乱的发丝上,映出一点浅金色的光晕。
“哭够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重伤后的气虚,但那股冰冷的距离感,似乎融化了些许。
阿弃猛地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她看着他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死气沉沉。她慌忙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撕破那本就残破的衣料。
“我……我……”她嗫嚅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却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璀璨亮光,“您……您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死不了。”东华言简意赅,试图撑起身子,却闷哼一声,额角再次渗出冷汗。身体的虚弱远超他的预估。
阿弃见状,立刻忘了刚才的尴尬和羞涩,连忙伸手扶住他,用自己的小身板充当他的支撑。“您别动!您需要什么?喝水吗?还是……”她慌乱地四处张望,想找点什么能帮到他。
“无事。”东华借着她微弱的力道,重新靠坐回岩壁,气息有些紊乱,“静养即可。”
他的目光扫过岩缝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雪原,风雪虽停,但北荒的危机并未解除。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贸然行动无异于送死。
阿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意识到了眼前的困境。她抿了抿唇,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将军,您在这里休息,我……我出去看看情况,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东华看向她。少女的脸庞依旧稚嫩,带着未褪的惶恐,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不同于之前的勇气和担当。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反对,只是道:“小心。若有异动,立刻退回。”
“嗯!”得到他的允许,阿弃用力点头,像是接到了无比重要的任务。她将自己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裘皮裹紧,又仔细地将东华身边那件染血的大氅掖好,确保寒风不会直接吹到他,这才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钻出了岩缝。
东华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目光深沉。
岩缝外,是死寂的雪原。阳光落在无边无际的白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阿弃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谨慎地开始探查。她不敢走远,只在岩缝附近几十步的范围内活动。
脚下的积雪很深,每走一步都陷到膝盖。她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寻找着可能存在的、被雪掩埋的草根,或者小动物的踪迹。北荒酷寒,植被稀少,寻找食物难如登天。
时间一点点过去,阿弃的手脚都快冻僵了,却一无所获。就在她有些气馁,准备返回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块背风的巨石下,似乎有一小片颜色不同的东西。
她心中一喜,连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拨开表层的积雪,下面竟是几丛紧贴着地面生长的、颜色深紫的苔藓!
是紫厥苔!她在部落老人讲述北荒生存知识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这种东西,据说能在极寒之地存活,虽然味道苦涩,但无毒,可以勉强果腹!
阿弃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用匕首连根撬起几大块,用皮囊装好。虽然不多,但至少能顶一阵子了。
她抱着皮囊,心中雀跃,正准备返回,忽然,一阵极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顺着风传了过来。
是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声音!
追兵!
阿弃的脸色瞬间煞白,心脏狂跳起来。她立刻伏低身子,躲在巨石后面,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雪坡后面,转出七八个穿着黑色皮甲、手持弯刀的身影,正呈扇形散开,仔细地搜索着雪地,方向正是他们藏身的岩缝这边!
怎么办?!
阿弃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就想冲回岩缝,告诉东华快跑。可随即想到东华此刻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又能跑到哪里去?
不能回去!会把追兵直接引过去的!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冷静了下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目光扫过手中的皮囊,又看了看那些越来越近的追兵,一个大胆而绝望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装着紫厥苔的皮囊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猛地从巨石后窜出,朝着与岩缝相反的方向,用尽全力跑去!同时故意踢起一片雪尘,发出不小的动静。
“在那边!”
“抓住她!”
追兵立刻发现了她,呼喝声响起,纷纷调转方向,朝着她追来。
阿弃头也不回地拼命奔跑,娇小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显得如此渺小无助。冰冷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肺叶因为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只知道,将军需要时间。哪怕只能多争取一刻,也好。
岩缝内,东华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忽然,他猛地睁开眼,淡紫色的眸子锐利地看向岩缝外。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呼喝声和奔跑声。
那个傻子……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阿弃的意图。胸腔里那颗沉寂了万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尖锐的涩意。
他扶着岩壁,艰难地站起身。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没有犹豫,一步步挪到岩缝口。
远处,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身后,是七八个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那奋不顾身的奔跑,映照得如同一幅悲壮的单薄剪影。
东华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风暴。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极其缓慢地划过。每划动一分,他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刚刚稳定下来的气息再次剧烈波动起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涟漪,以他的指尖为中心,悄然荡开,朝着阿弃奔跑的前方,蔓延而去。
他不能动用力量直接对抗追兵,那会立刻暴露他的位置和状态,引来更强大的敌人。但他可以,为她稍稍扭曲一下前方的空间,制造一点微不足道的……障碍。
这已是此刻的他,能做到的极限。
做完这一切,东华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他靠在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定着远处那个身影。
阿弃,别死。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风雪虽停,北荒的杀机,却从未远离。而那一缕由归墟之眼带来的生机,以及岩缝内外,两个人以各自方式为对方争取的微光,能否真正照亮前路,仍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