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补更)
石缝里的时间,是被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洞外永无止境的风雪声丈量的。东华闭着眼,看似在调息,实则大部分心神都用在压制体内那两道如同孽龙般撕扯的力量——冰魄草残留的至寒之气,与那阴魂不散的魔气反噬。每一次压制,都像是用生锈的钝刀刮过自己脆弱不堪的经脉,带来绵长而尖锐的痛楚。
阿弃紧挨着他坐着,肩膀抵着他冰冷的手臂。她不敢睡,也不敢动,只是睁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贪婪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他脸上的血污被她用雪水小心擦拭过,露出底下过分苍白的肤色,像上好的冷玉,却透着一种易碎的脆弱。她看着他紧抿的、线条冷硬的薄唇,看着他那双即使阖着也仿佛凝聚着万载风霜的眉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涨。
他刚才叫她“傻子”。
不是斥责,不是厌恶,那语气……她形容不出,只觉得心尖被那两个字轻轻烫了一下。
她悄悄动了动被他拢在掌心里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指骨分明,掌心有粗糙的薄茧和未愈的细碎伤口,冰凉,却稳稳地包裹着她的。她尝试着,极轻极轻地,蜷起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让东华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阿弃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想松开。
可他的拇指,却顺势向下,轻轻压住了她试图退缩的指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异常温和的力道。
阿弃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幸好岩缝里光线昏暗,他闭着眼,应该看不见。
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细微的、近乎缠绕的姿势,没有再动。仿佛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又或者,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岩缝里愈发安静,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洞外风雪永恒的悲歌。
阿弃的心,却在这片死寂的寒冷里,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她不再去看他,也慢慢闭上了眼睛,将头轻轻靠在了他坚硬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全的肩膀上。
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
东华是在一阵更加强烈的、脏腑被撕裂的剧痛中彻底清醒过来的。
不是魔气,也不是寒毒。是这具凡躯本身,承受了远超极限的负荷后,发出的最后哀鸣。生命力如同指间沙,流逝的速度快得让他心惊。轮回的封印像是一道道沉重的铁箍,不仅锁着他的力量,更在不断抽取这具身体本就不多的生机,用以维持某种他尚未完全明了的“平衡”。
他睁开眼,眸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冰冷的计算。
天光比之前亮了些,透过岩缝,能看见外面依旧是一片混沌的风雪。阿弃还靠在他肩头睡着,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他腰侧一片未染血的衣料。
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东华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昨夜她不顾一切为他渡药的模样,她引开追兵时决绝的背影,她哭着骂他“吓死我了”的委屈……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麻烦。
真是块……天大的麻烦。
他在心里冷嗤。
可视线,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这具身体,最多再撑三五日。三五日后,若找不到解决之法,便是神仙难救。而他若消散,这块懵懂的、身负巨大秘密和麻烦的“石头”,在这吃人的北荒,绝活不过一天。
他必须做点什么。
极其缓慢地,他抽回了被阿弃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动作轻缓,没有惊醒她。他扶着冰冷的岩壁,艰难地站起身。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走到岩缝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冰冷的水滴。
生机……哪里还有生机?
这北荒,本就是一片被遗弃的、法则混乱的死地。
除非……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骤然劈入他的脑海!
归墟之眼!
昆仑墟深处,那片连西王母都讳莫如深的、天地灵脉的源头与终结之地!
他曾带石心(那时的她)去过那里,以自身精血为引,借助归墟之眼最本源的创生与寂灭之力,为她稳固灵基。那里蕴含着天地间最极端、也最纯粹的力量。或许……只有借助那里的力量,才有可能打破这轮回的僵局,修复这具濒死的凡躯,甚至……窥破这背后的因果!
但归墟之眼何其危险!以他如今状态,强行引动那里的力量,无异于玩火自焚,十死无生!
值得吗?
为了这块……麻烦的石头?
东华回头,看向岩缝深处依旧沉睡的阿弃。她似乎在梦中感觉到了寒冷,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子,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转回头,望向南方——昆仑墟的方向。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所有犹豫与权衡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冰冷的决绝。
没有值不值得。
只有做不做。
他回到岩缝内,没有惊动阿弃。他盘膝坐下,开始以一种极其古怪、完全不同于凡间武学或仙家法门的韵律,调整自己的呼吸和体内那点微弱的力量。这不是疗伤,更像是一种……呼唤,或者说,定位。他在尝试以自身残存的本源为引,遥遥感应那处于无尽时空乱流中的归墟之眼。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混乱的时空之力撕碎神魂。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华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周围的气息也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虚无缥缈,时而沉重如山。
阿弃是被一种莫名的心悸惊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东华没有靠在身边,而是独自坐在岩缝稍深处。他闭着眼,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的、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紫色光晕,那光晕扭曲不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融入这片虚空。他的眉头紧锁,嘴角不断有新的血迹渗出,滴落在他冰冷的衣袍上。
“将军!”阿弃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她不敢碰他,只能跪坐在他面前,焦急万分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东华没有回应。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已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危险的感应之中。他“看”到了!在那无尽时空的尽头,那片吞噬一切光与暗的归墟之眼,正以一种亘古不变的节奏缓缓旋转!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牵引力,如同蛛丝,连接在了他残破的本源之上!
就是现在!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紫光大盛,几乎要刺破这岩缝的昏暗!
“待在此地!”他对着惊慌失措的阿弃,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出来!不准靠近我!”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在自己胸前结成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印记!一口蕴含着微弱金芒的本命精血喷在那印记之上!
“嗡——!”
整个岩缝剧烈一震!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壁垒被强行打破!以东华为中心,一个微型的、由无数扭曲符文构成的紫色漩涡骤然出现!漩涡中心,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极致的虚无,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吸力和……一丝仿佛来自洪荒太古的、苍凉而浩瀚的气息!
归墟之力!他竟真的以凡躯为引,强行打开了一条通往归墟之眼的、极不稳定的临时通道!
“将军!”阿弃看着那恐怖的紫色漩涡和东华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吸进去撕碎的身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滚开!”东华猛地转头,那双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眸子死死瞪着她,里面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一丝被她捕捉到的、极力掩饰的急迫与担忧,“想死吗?!”
阿弃被他眼中的厉色和那恐怖的漩涡吓得僵在原地,脚步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紫色的光芒将他吞没,看着他的身影在漩涡中心变得模糊、扭曲!
“不——!”她绝望地哭喊,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带着他血腥气的空气。
紫色的漩涡疯狂旋转,吸纳着周围的一切光线和声音,岩缝内飞沙走石,仿佛末日降临。东华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压力,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鲜血不断从裂痕中涌出,又被漩涡的力量瞬间蒸发!
他这是在自杀!为了那渺茫的生机,他在用命去赌!
阿弃瘫软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痛得像是被生生剜去。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就在她以为东华即将被那恐怖的漩涡彻底吞噬时,异变再生!
那疯狂旋转的紫色漩涡中心,那极致的虚无里,一点微弱却无比精纯的、仿佛凝聚了天地最初生机的乳白色光点,如同穿越了万古时空,倏然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东华眉心!
“呃啊——!”
东华发出一声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重组般的痛苦咆哮,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体表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那苍白如纸的脸色,竟瞬间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与此同时,一股远比冰魄草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寒意,混合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生机,如同甘霖,洒落在他干涸破碎的经脉和濒临崩溃的灵基之上!
归墟之眼的馈赠!他赌赢了!
紫色的漩涡如同完成了使命,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骤然收缩,消散于无形。
岩缝内重归死寂。
东华脱力地向前栽倒,单膝跪地,用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和血水浸透,但那双眼眸,却在极致的疲惫中,亮起了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代表着生机的光芒。
他抬起头,看向瘫坐在不远处、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阿弃。
他朝她,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只没有撑地、依旧带着血污和冰霜的手。
一个无声的召唤。
阿弃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虽然狼狈不堪、却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劫后余生的微光,和那只再次伸向她的手。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然后不管不顾地再次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东华没有推开她。
他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浸湿他冰冷的衣襟,感受着她身体因为后怕而剧烈的颤抖。他抬起那只撑着地面的手,有些僵硬地,落在了她不断耸动的背脊上,轻轻拍抚。
动作依旧生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温度。
“别哭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不再冰冷,“……没事了。”
岩缝外,风雪不知何时,悄然停歇。
一缕稀薄的、苍白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进了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方寸之地。
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仿佛预示着,绝境之中,终于撕开了一丝微光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