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翊回到自己的画室,空气中飘散着松节油和炭笔的味道。他将苏眠给的报告平铺在宽大的工作台上,目光首先落在那张工整的便签上。上面罗列的几种工业机械型号详尽而专业,甚至简单标注了工作原理和常见应用场景。
“B-73型高速织机,夹具间距0.5cm,用于固定高密度布料……” 他轻声念出,指尖在“高密度布料”上停顿。这与骸骨上染料的痕迹能否对应?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画纸上迅速勾勒出盆骨的大致形态,然后将那些规律的双线划痕精确地标记上去。线条冷静而准确,仿佛他不是在创作,而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科学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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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内,苏眠将提取的骨骼样本放入仪器进行微量元素分析。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她调出了北江市及周边区域的工业地图,重点标注了近五年来所有登记在册的纺织、印染企业,尤其是那些曾有过违规记录或使用较老旧设备的小型作坊。沈翊的观察提供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侦查方向,但她需要用数据来验证这个方向的准确性。
仪器发出提示音。她看向屏幕,数据显示骨骼中确实含有超出正常范围的合成靛蓝染料成分,以及微量的、某种特定型号工业润滑剂的残留。
这与沈翊推测的“工业染料”和“机械磨损”完全吻合。
她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沈翊的画室。
“沈老师,”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但语速稍快,“微量元素分析结果支持你的判断。骨骼内含有合成靛蓝及工业润滑剂残留。便签上B-73型织机的润滑系统与检测到的残留物成分有较高匹配度。”
画室这边,沈翊看着自己刚刚画好的骨骼结构图,嘴角微扬:“收到。那么,搜索范围可以进一步缩小了。年轻女性,失踪时间三个月以上,可能曾在使用B-73型或类似型号织机,并且管理混乱、足以掩盖非法拘禁行为的小型工厂工作或被困。”
“这是刑警队需要综合判断的信息。”苏眠客观地回应,但补充了一句,“我会将完整的毒理和微量元素报告,以及基于骨骼损伤推断的长期营养不良状况说明,一并提交给杜城队长。”
“辛苦了,苏法医。”沈翊说道,目光落在画纸上,仿佛已经透过这些骨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嘈杂的织机间日夜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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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分析会上,杜城看着苏眠提交的详细报告和沈翊根据骨骼特征还原出的受害者大致体态、生活习惯的素描图,用力揉了揉眉心。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一个可能非法使用老旧B-73型织机,并且囚禁了至少一名年轻女性的黑作坊?”他看向沈翊和苏眠,“方向是够具体了,但北江符合‘黑作坊’定义的、能用上这种老机器的地方,排查起来也不是小工程。”
沈翊开口:“杜队,根据骨骼上的磨损和染料沉积程度,受害者在这种环境中生活的时间可能远超三个月,甚至长达数年。这么长的时间,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或许,我们可以从近期失踪人口,或者以往报案中涉及劳资纠纷、非法用工的旧案入手交叉比对。”
苏眠清冷的声音接着响起:“死者肋骨陈旧性骨折的愈合方式,提示其受伤后可能曾在非正规诊所或由非专业人员处理。排查区域内无证行医点,或许也能找到线索。另外,骸骨被打捞地点在水流上游三公里的区域,考虑到水体流动和沉积物特点,污染源——也就是第一现场,应该就在那片区域半径五公里范围内。”
她的话条理清晰,每一个结论都基于坚实的证据链。杜城看向两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叹,他拍板:“好!就按这个思路!技术队,重点排查上游五公里区域内,近几年的相关报案和违规企业记录!外勤组,以发现骸骨的水域为中心,辐射五公里,给我摸清所有可能存在的无证作坊,特别是纺织印染类的!”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领命离去。沈翊收拾画具时,苏眠正好从他身边经过。
“苏法医,”沈翊叫住她,“那份机械型号列表,帮了大忙。”
苏眠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客观描述证据,是我的工作。”她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能准确解读这些证据,并转化为有效侦查方向,同样重要。”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白大褂的衣角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沈翊看着她的背影,眼底若有所思。这位新来的法医主任,就像她所擅长的那门学科一样,冷静、精准、逻辑严密,每一份结论都建立在无可辩驳的证据之上。与她合作,仿佛手持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能精准地剖开迷雾,直抵核心。
他回到画室,重新铺开一张画纸。这一次,他画的不是骨骼,也不是机械,而是尝试着,根据那些冰冷的证据和推断,去勾勒一个生活在阴影与束缚下的、模糊的女性面容。画笔沙沙作响,画纸上逐渐显现出一张年轻却带着疲惫与隐忍的脸庞,背景是无数规律排列的、象征织机夹具的线条。
寻找那个被罪恶吞噬的无声者,还原她被迫沉默的故事,这或许就是他与苏眠,以及所有警队同仁,此刻共同的意义。而他和苏眠之间,这种基于绝对理性与专业碰撞所产生的微妙默契,才刚刚开始编织它的第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