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杜城带着外勤组扑向目标区域时，沈翊留在局里，对着那张逐渐成型的画像和北江市地图陷入沉思。苏眠的报告像一块块精准的拼图，将搜索范围缩小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程度。上游五公里，老旧工业区与待拆迁的城中村混杂，确实是藏匿污垢的理想温床。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标注为“清河纺织旧厂区”的一片区域。那里曾有数家小型纺织厂，随着产业升级或倒闭或搬迁，遗留的厂房大多废弃，或者被分割出租给各类小作坊。B-73型织机，在那个区域被使用的概率极高。

他拿起内部电话，想将自己的推测告知杜城，却在按下号码前顿住了。视线落在苏眠提交的报告复印件上，关于“长期营养不良”和“非专业性接骨”的描述，让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失踪或谋杀案，更像是一场漫长而隐蔽的奴役。

画纸上那张疲惫的女性面孔，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殆尽的麻木。沈翊放下电话，重新拿起炭笔，在画像的背景细节上加深了阴影。他需要画出那种被禁锢的绝望，而不仅仅是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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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解剖室内，苏眠正在进行更深入的微观检测。她对从死者骨骼缝隙中提取到的微量粉尘进行了成分分析，结果显示出除了预期的纤维和染料颗粒外，还有几种独特的霉菌孢子。她立刻调取了北江市环境监测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

几分钟后，屏幕锁定了一种特定霉菌群落——通常在通风极差、湿度恒定且长期堆积特定类型纺织原料（如某种廉价棉麻混纺品）的环境中滋生。这种霉菌的分布，在北江市具有明显的区域性特征，恰好高度集中在沈翊正在关注的“清河纺织旧厂区”内，尤其是几家早已停产、但厂房结构特殊（半地下式、通风口设计怪异）的老厂。

这是一个强有力的佐证。

她几乎没有犹豫，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沈翊画室的号码。这一次，她的语气虽然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找到关键线索时的锐利。

“沈老师，我是苏眠。从死者骸骨中检测到特异性霉菌孢子，环境数据库比对结果显示，滋生地高度指向‘清河纺织旧厂区’，特别是原‘永丰’、‘利民’这几家拥有半地下结构厂房的老厂。”

沈翊握着听筒，目光瞬间锐利起来，落在地图上他刚刚圈定的那片区域。“永丰纺织……利民织造……”他低声重复，脑海中迅速调取着关于这几家厂的零星信息，“收到，苏法医。这个信息非常关键。我正想联系杜队，重点排查这片区域。”

“嗯。”苏眠应了一声，补充道，“根据孢子的存活周期和沉积情况，可以推断死者在前至少一年内，持续处于该类环境。这进一步支持了长期拘禁的推断。”

“一年以上……”沈翊的声音沉了下去。画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在此刻被赋予了更沉重的痛苦。

“我会将霉菌分析报告同步给杜队。”苏眠说完，便准备挂断电话。

“苏法医，”沈翊忽然开口，“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平静的回应：“不必。找出真相是唯一目的。”

通话结束。沈翊立刻联系了正在带队排查的杜城，将苏眠的最新发现和自己的推断清晰传达。

“永丰、利民……收到！老子这就带人把这几家翻个底朝天！”杜城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行动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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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

杜城的电话打了回来，背景音嘈杂，带着回音，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厂房内。

“沈翊！找到了！永丰旧厂区，一个藏在半地下仓库里的黑作坊！他妈的有七八个工人被关在这里！状态都很差！我们找到的时候还在干活！”杜城的声音又急又怒，“有个女孩子……右腿骨折过，没接好，走路有点跛……她说大概一年前，有个叫‘小娟’的女孩不见了，老板说她自己跑了……特征和骸骨对得上！”

沈翊的心猛地一沉，又带着一种找到目标的释然。“小娟……”他看向画纸上那张脸，终于可以给她一个名字了。

“苏法医那边……”杜城喘了口气，“需要她立刻准备一下，我们马上把找到的工人都送到医院检查，可能需要她协助验伤，并且……尽快进行‘小娟’的正式身份确认。”

“明白，我通知她。”沈翊放下电话，快步走向解剖室。

他敲了敲门，没等回应便推门而入。苏眠正站在实验台前，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已经戴好了手套，身边放着便携的勘查箱。

“找到了？”她问，眼神清亮而专注。

“嗯。活着的受害者找到了，疑似‘小娟’的失踪者也确定了。杜队让我们准备验伤和身份确认。”沈翊语速很快。

苏眠点头，拎起勘查箱，动作没有丝毫拖沓：“走吧。”

两人快步穿过走廊，窗外，警车的灯光已经开始在院子里闪烁，映照着他们同样凝重却目标明确的脸庞。理性的微光穿透了污浊的淤泥，终于照见了那个被遗忘的角落。而还原“小娟”最后的遭遇，告慰那无声的亡灵，是他们对正义最基本的承诺。接下来的验伤和辨认，将是揭开这漫长苦难最后帷幕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