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结案报告的最后一个句点落下，北江分局仿佛才真正从长达数周的高压中挣脱出来。王猛案的告破，不仅解开了五年前的悬案，更像是一剂强心针，驱散了因秦风案引发的些许内部质疑。沈翊那基于骨骼痕迹和纤维断口的大胆推断，与苏眠毫厘不爽的物证检验，再次证明了这种融合技术与洞察的办案方式的强大力量。

结案后的第二天，天空难得地放晴，阳光带着初冬的干净清冽，洒满分局的院子。

沈翊站在画室窗边，看着楼下几个年轻警员说笑着走过，脸上带着案件告破后的轻松。他手中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烟袅袅，试图驱散连日来萦绕在笔尖的、属于水库石灰和陈旧骸骨的阴冷气息。画板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街景速写，阳光下的梧桐树影被他捕捉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平静的暖意。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沈翊没有回头。

苏眠推门进来。她今天换下了永恒的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色的呢子外套，少了几分工作中的凛冽，多了几分日常的柔和，但脊背依旧挺直。

“杜队让我把王猛案的最终物证归档清单送过来，备份一份给你。”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声音比在解剖室里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沈翊转过身，接过文件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那抹属于长期高度专注的清亮依旧。

“谢谢。”沈翊将文件夹放在一旁，指了指小茶几上另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刚泡的，还是龙井。算是……庆祝又送走一个？”

苏眠看了看那杯茶，没有立刻去拿，她的视线落在了沈翊画板那幅明亮的街景上。

“这次的画，颜色很暖。”她评论道，语气是纯粹的客观。

“总得让眼睛和心情都换换季。”沈翊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然，脑子里全是石灰的白和骸骨的灰，怕是不会调色了。”

苏眠走到画板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梧桐影。

“光影捕捉得很准确。”她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比AI生成的建筑效果图，更有温度。”

沈翊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似乎是这位严谨的法医，能说出的、最接近“感性”评价的话语了。

“可能是因为，”沈翊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画，“画笔后面，终究是活生生的人吧。”

苏眠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转身走到茶几旁，端起了那杯为她准备的茶。温热的瓷杯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赵强的家人，今天来局里做了最后的确认。”苏眠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说道，“他母亲哭了，但说……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沈翊能感觉到，这份平静之下，是同样沉重的心情。他们见证了太多悲剧，每一次破案带来的不仅是正义的伸张，还有对生者伤口的再次触碰。

“对我们而言，是结案。对他们而言，是漫长的痛苦暂时找到了一个句点。”沈翊轻声道，“我们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苏眠抬起眼，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所以，每一个句点，都值得……喝杯茶。”

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这时，沈翊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两人几乎同时看向那部电话，眼神瞬间恢复了工作时的锐利与专注。

沈翊走过去接起。

“沈翊，”是杜城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但语气还算平稳，“没打扰你们休息吧？刚接到文化局那边转过来的一个协查请求，有点……特别。他们下属的一个文物仓库，昨晚清点物品时，发现少了一件东西——一个明代墓葬出土的玉握，就是死者手里握的那种玉器。奇怪的是，仓库门锁完好，监控也没拍到外人进入。”

不是命案，是失窃。沈翊微微松了口气。

“文物盗窃？这应该归文物稽查或者刑侦那边管吧？”沈翊问道。

“本来是的。”杜城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但文化局那边说，存放玉握的保险柜旁边，留下了一张用朱砂画的……符纸。上面画的图案，他们谁也看不懂，觉得邪性，就转到我们这边，想看看是不是跟之前那些装神弄鬼的案子有关联。你和苏法医要不过来看看？就当……换个脑子。”

朱砂符纸？沈翊的眉头微微挑起。他看向苏眠，她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眼神里带着审视。

“怎么样，苏法医？”沈翊捂住话筒，征询她的意见，“去看看这个……不太一样的‘现场’？”

苏眠放下茶杯，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可以。”她回答道，“符纸上的朱砂成分，或许也能提供一些线索。”

理性的微光，似乎总也得不到长久的休憩。刚刚告别水底的沉冤，又被引向了弥漫着古老尘埃和朱砂气息的文物仓库。画笔与解剖刀，即将踏入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去解读那张沉默的符纸，背后隐藏的是纯粹的贪婪，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执念。

沈翊拿起外套，对电话那头的杜城说：“我们马上到。”

他看向苏眠，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默契已然达成。

新的谜题，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