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日，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举办马球会，广邀京中青年才俊、闺秀千金。这样的场合，历来是各家相看、少男少女们暗自较劲的绝佳时机。
盛家几位姑娘自然也收到了帖子。如兰兴奋不已，拉着明兰讨论当日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头面。明兰虽不似如兰那般外露，眼底也藏着几分期待。唯独墨兰，接到帖子后，随手便放在了妆台上，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请柬。
马球会那日，天气晴好。草地上骏马奔驰，彩毬飞舞，看台上欢声笑语，衣香鬓影。墨兰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簪着两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比一旁伺候的云栽还要清淡。她寻了个离主看台稍远的僻静位置坐下，捧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远处奔腾的马匹上，却又似乎没有焦点，神游天外。
她这般特立独行，与周围那些精心打扮、言笑晏晏，目光不时扫过场上俊杰的贵女们格格不入，反倒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其中，就包括看台最高处，那位被一众纨绔子弟簇拥着的锦衣少年——齐王府的小王爷，赵瑾。
赵瑾是京城里有名的混世魔王，家世显赫，圣眷正浓，加之容貌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昳丽非凡，只是性子张扬跋扈，行事全凭喜好，是京中闺秀又爱又怕的人物。此刻，他斜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下，目光掠过那抹安静的浅碧色时，微微顿了一下。
“啧，那是谁家姑娘？”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方向，“坐在那儿跟个菩萨似的，半天不动弹。”
旁边有知晓的公子哥儿凑过来笑道：“小王爷，那是盛通判家的四姑娘，盛墨兰。听说是个才女，往日里也挺活跃的，今日不知怎的，倒像是换了个人。”
“盛墨兰？”赵瑾挑了挑眉，这个名字他隐约有点印象，似乎听人提过，盛家四姑娘才情不俗，心气也高。他凝眸细看，那女子侧影纤细，姿态疏懒，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浅金，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意兴阑珊。对，就是意兴阑珊。周遭的热闹、精彩，似乎都与她无关。
这倒有趣了。赵瑾见过的贵女，要么对他趋之若鹜，要么故作清高以期引起他的注意，还从未见过谁在这种场合，是这般……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他心头莫名地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就好像一件本该属于热闹场景的装饰，突然自己剥离了出去，显得格外扎眼。
马球赛间隙，众人各自走动寒暄。赵瑾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竟朝着那僻静的角落走了过去。他身份尊贵，一路行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行礼。他却恍若未见，径直走到墨兰面前。
“盛四姑娘。”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因平日里的跋扈，染上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墨兰正望着远处一株开得纷繁的梨花出神，闻声回过脸，见是赵瑾，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小王爷。”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热情，甚至连头都未曾完全抬起。
赵瑾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副全然不打算与他多言的样子，心头那点不快更明显了。他平日里何等受人追捧，何时被人如此忽视过？更何况还是个区区五品官的女儿。
“今日马球精彩，四姑娘为何独自在此，不去看看？”他找着话头，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他惯常的、居高临下的调子。
墨兰依旧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回小王爷，臣女有些乏了，在此歇息片刻。”
乏了？赵瑾几乎要气笑了。这借口找得可真够敷衍的。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比如欲擒故纵，比如故作镇定。可他看了半晌，只看到一片彻底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这厌倦，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在他心尖上刺了一下。不疼，却极其不舒服。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惯常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本王还以为，四姑娘是觉得这马球会无趣，抑或是……觉得本王无趣，才不愿凑近前去看呢。”
这话已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试探。若是寻常贵女，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地解释讨好。就连一旁的如兰和明兰，都替墨兰捏了把汗。
谁知墨兰闻言，只是缓缓抬起眼眸，静静地看了赵瑾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像是山涧寒泉，透彻，却也无温。她依旧用那种平铺直叙、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小王爷多心了。臣女并无此意。”
说完，她便又微微低下了头，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赵瑾被她这态度彻底噎住了。他长这么大，从未在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面前，感到如此无力，如此……被无视。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他想发作，想质问她凭什么敢这么对他，可对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很好。”旋即拂袖而去。
这场小小的交锋，落在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墨兰的“反常”。竟连齐小王爷的面子都敢拂？这盛墨兰，怕是魔怔了不成？
马球会回来后，墨兰的“名声”悄悄起了变化。从前是“才女”，如今添了“孤傲”、“目中无人”的评语。这些话语传到盛紘耳中，让他愈发焦躁。他这个女儿，到底是怎么了？再这般下去，莫说攀附高门，便是寻常官宦人家，怕是也要嫌弃她性子古怪了。
他忍不住将墨兰唤到书房，试图敲打一番。
“墨儿，你近日……可是心中有何不快？”盛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慈爱，“若有委屈，尽管与父亲说。只是如今你年岁渐长，在外言行，还需谨慎些才好。听闻那日马球会，你连齐小王爷都……”
墨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盛紘说完，她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盛紘，直接打断了他苦口婆心的铺垫：“父亲若无其他事，女儿便先回去了。”
盛紘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噎住。他看着女儿那双酷似林噙霜，此刻却毫无依赖眷恋之情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攫住了他。他习惯了子女们的敬畏与讨好，尤其是这个一向最会看眼色、最懂得如何迎合他的墨兰。如今这局面，让他措手不及，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你！”盛紘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为父好言相劝，你竟如此不耐烦？莫非真如外人所说，你如今眼里是半分尊长都没有了？”
墨兰看着盛紘因恼怒而微微涨红的脸，心中毫无惧意，只觉得更加疲累。又是这样。训斥，掌控，用孝道和前程来压她。上一世，她便是被这些东西束缚了一生。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迎着盛紘怒视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父亲教训的是。若父亲觉得女儿言行无状，丢了盛家的脸面，不如将女儿送去庄子上静思己过，也好过在此惹父亲心烦。”
“你……”盛紘彻底愣住了，指着墨兰，手指都有些发抖。送去庄子？她竟然自己提出要去庄子？这哪里是认错，这分明是……是破罐子破摔！他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竟比方才的怒气更甚。他挥了挥手，颓然道：“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你母亲对你的期望！想想你的前程！”
墨兰福了一礼，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前程？她早已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