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凭什么还是不对本王笑?”
赵瑾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窃窃私语、所有假意的寒暄都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等着看笑话的,齐刷刷地聚焦在凉亭内外那两个人身上。
王若弗脸色煞白,手紧紧攥着帕子,嘴唇哆嗦着,想上前说点什么圆场,却被赵瑾那身骇人的气势钉在原地。如兰瞪大了眼睛,又是嫉妒又是快意,嫉妒墨兰竟被小王爷如此“另眼相看”,快意于她即将当众出丑。明兰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是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被这滔天恶意与审视包围的墨兰,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烧得她心口发闷,指尖发凉。
凭什么?
他居然问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对他笑?就凭他是王爷之子?凭他身份尊贵?凭他这般当众给她难堪?
前世今生,她受够了这种被人审视、被人要求、被人掌控的感觉!她好不容易挣脱了那层枷锁,只想随心所欲地活着,哪怕被说成是孤僻、是无礼、是顽劣,她也认了。可为什么,连这点清净都成了奢望?这个赵瑾,凭什么一次次来招惹她?凭什么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质问她?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对这不公世道的厌烦和叛逆,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避讳地迎上赵瑾那双燃烧着怒意与不解的桃花眼。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寻常贵女被如此对待时应有的羞愤,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隐约可见的厌弃。
“小王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玉珠落在冰面上,“臣女并非卖笑的伶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瑾瞬间僵住的脸,扫过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极致的嘲讽。
“您若是想寻个解闷逗乐的,”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怕是找错人了。”
死寂。
比刚才更彻底的死寂。
仿佛连风吹过花叶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着凉亭中那个纤细的身影。她……她怎么敢?!她竟然敢说小王爷是找伶人解闷?!这简直是……大不敬!
赵瑾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盛满张扬与桀骜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狂怒。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从未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仿佛他是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秽物!
“盛、墨、兰!”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离得近的几个公子哥儿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墨兰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看吧,这就是天潢贵胄,一点不顺心,便觉得全世界都该匍匐在地。她懒得再与他纠缠,更不想留在这里被人当猴看。
她微微福了一礼,姿态标准,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远:“若小王爷无事,臣女告退。”
说完,不等赵瑾反应,她竟真的转身,旁若无人地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水榭另一侧的僻静小路走去。那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给本王站住!”赵瑾猛地喝道,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
墨兰的脚步连顿都未曾顿一下。
“拦住她!”赵瑾对着身边的随从厉声命令,眼神阴鸷得吓人。
两个侍卫应声而动,快步上前欲阻拦墨兰。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小王爷息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正带着几名侍女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圆场笑容。“这是怎么了?可是墨兰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小王爷?”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赵瑾身边,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那两个侍卫的去路,同时对王若弗使了个眼色。
王若弗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声音发颤:“小王爷恕罪!小女……小女近日身子不适,言行无状,绝非有意冒犯!臣妇回去定当好生管教!”她急得冷汗直流,心里把墨兰骂了千百遍,这孽障,是要把盛家都拖下水吗!
赵瑾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墨兰消失的方向,那抹藕荷色已经隐没在花木深处。他想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想抓住她,逼问清楚,她凭什么敢如此对他!可吴大娘子和王若弗拦在面前,周围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他猛地攥紧了拳,骨节泛白。好,很好!盛墨兰,你够胆!
他最终没有追上去,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冰寒刺骨的冷笑,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盛家教出来的好女儿!”他丢下这句话,目光如刀般刮过王若弗和一旁噤若寒蝉的盛家女眷,猛地拂袖转身,带着一身尚未平息的暴怒,径直离开了水榭。
主角离去,紧绷的气氛却并未立刻缓解。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今日这赏花宴,可真是一波三折,这盛家四姑娘,怕是要“名声大噪”了。
王若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刘妈妈赶紧扶住。如兰又是后怕又是嫉恨,低声道:“她……她疯了不成?”明兰默默上前,扶住王若弗的另一边,低声道:“母亲,我们先回去吧。”
吴大娘子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对王若弗道:“盛夫人,今日之事……唉,暂且先回府吧。小王爷那边,我稍后再去劝慰几句。”
盛家女眷几乎是仓皇地离开了齐王府。马车里,气压低得骇人。王若弗指着墨兰,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话来。墨兰却只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回到盛府,消息早已传回。盛紘铁青着脸等在正堂,一见她们回来,尤其是看到一脸漠然的墨兰,气得直接将手边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孽障!你这个孽障!”盛紘指着墨兰,浑身发抖,“你……你竟敢如此顶撞小王爷!你是要我们盛家满门为你陪葬吗?!”
墨兰睁开眼,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暴怒的父亲,心中一片麻木。
“父亲若怕被连累,”她声音平静无波,“便将女儿逐出家门,或是送去庄子,一了百了。”
“你——”盛紘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破罐破摔的样子气得眼前发黑,他猛地想起昨夜赵瑾那冰冷的警告,一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逐出家门?送去庄子?若真如此,那位小王爷怕是第一个不答应!他现在是动也动不得,罚也罚不得,这……这简直是把一个烫手山芋捧在了手里!
“滚!你给我滚回林栖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盛紘最终只能无能狂怒,发出这苍白无力的禁足令。
墨兰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林栖阁再次成了她的禁闭之所。云栽和露种吓得魂不守舍,却见自家姑娘回来后,只是换了身家常旧衣,随手拿了本杂书歪在榻上看,神情与往日并无不同,甚至……似乎还更放松了些?
“姑娘,您……您就不怕吗?”云栽大着胆子问。
墨兰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未抬:“怕什么?最坏不过一死。”或者,再死一次。
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态度,很快又传到了盛紘耳中。盛紘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一筹莫展。打不得,骂不听,关禁闭人家根本不在乎!他感觉自己这个父亲的权威,在墨兰面前已经荡然无存。
而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次日下朝回府,管家就战战兢兢地来回禀,说齐王府派人送来了一堆东西。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几大筐带着露水的新鲜莲藕,并一小罐据说是宫裏赏下来的、清心去火的蜂蜜。
送东西来的王府管事态度恭敬,只说:“我们小爷说,昨日王府招待不周,惊扰了四姑娘。这些莲藕最是清甜,蜂蜜也能压惊,聊表歉意。”
盛紘看着那几筐水淋淋的莲藕,只觉得头晕目眩。
道歉?赵瑾那样的人,会道歉?
这分明是……警告!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是在告诉他,他赵瑾盯上盛墨兰了!他盛家别想轻易糊弄过去!
盛紘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他想起墨兰那冷漠的眼神,想起赵瑾那阴鸷的表情,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这哪里是摆烂?这分明是在他盛家埋下了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炸开的惊雷!
而林栖阁内,墨兰听着云栽小心翼翼的回禀,看着窗外那几筐被抬去厨房的、与这府中精致格格不入的莲藕,眉头终于深深地皱了起来。
赵瑾……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剧情,当真是彻底不对劲了。她只想摆烂,为何偏偏惹上了这最难缠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