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栖阁内,禁足的时日对墨兰而言,与外界的纷扰并无不同,甚至更合她意。无需晨昏定省,无需应对父亲试探的目光、如兰挑衅的言语,也无需强撑精神去那些虚与委蛇的宴会。她每日里不过是看看闲书,临临帖,或是倚在窗边看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云栽和露种起初还提心吊胆,生怕老爷或是齐王府那边再有什么雷霆之怒降下。可见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府中下人对待林栖阁愈发小心翼翼、连带着对她们这两个大丫鬟都客气了几分之外,竟再无风波。自家姑娘更是泰然自若,那份由内而外的平静,不似作伪,倒让她们也渐渐安下心来。
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那几筐莲藕和一小罐蜂蜜被盛紘战战兢兢地收下后,如同石沉大海,齐王府再未有只言片语传来。可越是这样,盛紘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他几次想去林栖阁,再与墨兰“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哪怕问不出什么,至少摆出父亲的关怀姿态,也好过这般悬心。可每每走到林栖阁附近,看着那紧闭的院门,想起墨兰那双清凌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算计的眼睛,脚步便如同灌了铅,再也迈不动。
他只能将这股邪火与焦虑,转嫁到府中事务上,对王若弗和如兰也愈发没有好脸色,连带着对长柏、长枫的功课都督促得更严了些,弄得盛府上下气压低迷,人人自危。
这日午后,墨兰正歪在榻上小憩,半梦半醒间,忽听得院墙外传来一阵隐约的、不成调的笛声。那笛声算不得高明,甚至有些磕绊,吹的是一支民间小调,活泼里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墨兰蹙了蹙眉,翻了个身,用锦被蒙住头。哪家的乐伎这般不长眼,在官宦府邸外围吹这等俚曲?真是扰人清梦。
然而那笛声断断续续,竟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方才歇下。
墨兰只当是个意外,并未放在心上。
谁知,第二日午后,几乎同一时辰,那笛声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支小调,吹奏者的技艺似乎毫无长进,甚至比昨日更显急躁,有几个音都吹破了。
墨兰坐起身,凝神细听。这笛声……似乎离林栖阁的院墙格外近。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只见院墙高耸,墙外是府邸与邻街相隔的窄巷,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
“云栽,”她唤道,“去瞧瞧,外面是何人在吹笛?”
云栽应声出去,不一会儿便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姑娘,外头……没人。奴婢走到巷子口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墨兰眉尖蹙得更紧。没人?那笛声从何而来?总不至于是她幻听。
第三日,笛声如期而至。
这一次,墨兰没有立刻让丫鬟去查看。她靠在窗边,静静听着那算不上悦耳、甚至有些恼人的曲调。吹笛之人似乎没什么耐心,一遍不成,便又从头开始,反反复复,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不会……是那个混世魔王吧?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赵瑾那般身份,那般性子,怎会做出这种藏头露尾、吹这等上不得台面小调的事情?他若想见她,只怕早就直接打上门来了。
可若不是他,这接连三日、精准出现在她院墙外、又在她派人查看前迅速消失的笛声,又作何解释?
笛声还在继续,吹到某个高音处,再次破音,发出“吱”一声刺耳的锐响。
墨兰心头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烦躁,终于被这声破音勾了起来。她猛地关上窗户,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外面的笛声,戛然而止。
世界重归寂静。
墨兰靠在窗棂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讨厌这种被窥探、被干扰的感觉,哪怕这干扰的方式如此……幼稚。
接下来的几日,那笛声未再出现。仿佛那三日的骚扰,真的只是一场无厘头的意外。
墨兰乐得清静,又将此事抛诸脑后。
这日,盛紘下朝回府,脸色比往日更沉了几分,径直去了书房。没过多久,他便派人来请墨兰。
林栖阁的禁足,便这般无声无息地解了。
墨兰来到书房,见盛紘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泥金帖子,眉头紧锁。
“父亲。”她敛衽行礼。
盛紘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容颜清丽、神态疏淡的女儿,心情复杂难言。他将帖子往前推了推,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墨儿,来了。看看这个。”
墨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帖子上。是忠勤伯府华兰大小姐送来的帖子,邀诸位妹妹三日后过府一聚,赏玩她新得的一盆十八学士茶花。
“你大姐姐特意点名,要你也去。”盛紘观察着墨兰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你……禁足这些时日,想必也闷了,去散散心也好。你大姐姐嫁入伯府,你们姐妹间也该多走动走动。”
墨兰心中明了。什么姐妹情深,赏花散心,不过是借口。华兰嫁的是忠勤伯府,与齐王府虽非至交,但也算同个圈子。这场赏花宴,多半是有人授意,想借此机会,缓和那日齐王府的尴尬,或是……另有图谋。
她本欲直接拒绝,但转念一想,整日困在这四方宅院里,也确实无趣。出去走走,看看华兰,倒也并非不可。至于那些潜在的麻烦……她若不想,谁又能勉强她?
“女儿知道了。”她淡淡应道,既未显露欣喜,也未表示抗拒。
盛紘见她答应,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好,好。那日为父让你母亲给你备车。”
三日后,墨兰随王若弗、如兰、明兰一同到了忠勤伯府。
华兰亲自在二门迎接,她出嫁后气色更胜往昔,眉宇间添了几分当家奶奶的干练。她热情地拉着王若弗和妹妹们的手,言笑晏晏,目光扫过墨兰时,微微顿了顿,笑容依旧和煦,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众人被引到后花园的水阁中。果然,那盆号称极品的十八学士被安置在水阁中央,花瓣层叠,颜色娇艳,引得众女眷纷纷称赞。
墨兰只远远看了两眼,便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斟了杯茶。水阁外是粼粼波光,几尾锦鲤悠闲游弋,比阁内虚伪的寒暄有趣得多。
她正望着窗外出神,身旁的光线忽然暗了暗。
一股熟悉的、带着几分侵略性的清冽气息靠近。
墨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有回头。
“盛四姑娘,”赵瑾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那日少了几分暴怒,却多了几分刻意压低的、磨着后槽牙的意味,“好雅兴。”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暗银竹叶纹锦袍,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却愈发衬得面容俊美,只是那双眼,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
水阁内的说笑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过来。
华兰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示意其他女眷继续赏花,自己则不动声色地挪近了几步,以备不时之需。王若弗和如兰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墨兰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小王爷。”
又是这副样子!赵瑾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起几分。他费尽心思,先是让人吹了三天不成调的破曲子想引她注意——虽然他自个儿都觉得那法子蠢透了,后来又迂回地通过忠勤伯府下了这帖子,才能“偶遇”她。可她呢?依旧是这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
“这茶花,可还入得四姑娘的眼?”他找着话头,目光扫过那盆十八学士。
“尚可。”墨兰的回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赵瑾被她这态度噎得胸闷,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日的莲藕和蜂蜜,可还合口?”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情绪变化。是羞愤?是惶恐?还是……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
墨兰迎着他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莲藕粗粝,蜂蜜甜腻,”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并非臣女所好。”
赵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送的东西,她不仅不领情,还敢嫌弃?!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更深的怒意席卷了他。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他从未在一个人身上花费这般心思,也从未被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好意!
“盛、墨、兰!”他声音里的怒火几乎压制不住,“你——”
“小王爷,”华兰适时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打断了赵瑾即将出口的斥责,“您也来赏花?这盆十八学士确是难得,您请看这边……”
她巧妙地将赵瑾的注意力引开,同时给了墨兰一个眼神,示意她趁机离开。
墨兰从善如流,放下茶杯,起身对着华兰微微颔首,看也未看赵瑾一眼,径直走向水阁另一侧,与几位面生的官家小姐站在了一处。
赵瑾看着她的背影,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华兰在一旁温言软语,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胸膛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为什么?
凭什么?
他送的东西,她看不上。他亲自来见她,她不屑一顾。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愤怒、不甘和强烈探究欲的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盛墨兰,你越是这样,本王偏要弄个明白!
而走向人群的墨兰,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道灼热得几乎要将她洞穿的视线。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烦躁。
果然,麻烦又来了。
而且,这麻烦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