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秋狝归府,盛家上下看墨兰的眼神,已与往日截然不同。那目光里掺杂着敬畏、探究,以及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巴结。便是王若弗,如今见了墨兰,那声“四姑娘”也喊得客气了许多,再不似从前那般带着嫡母的居高临下。
盛紘更是将“小心翼翼”四个字刻在了脸上。他不敢再轻易召墨兰去书房“谈心”,更不敢再提什么规矩前程,只每日派人往林栖阁送些时新果子、精巧玩意,仿佛这般便能维系住那摇摇欲坠的父女情分,也好稍稍安抚自己那颗因齐王府而始终悬着的心。
林栖阁内,却依旧是一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那块自围场带回的、沾着断魂坡下泥土与寒泉气息的暖玉,被云栽小心翼翼地洗净了,用一只锦囊装了,放在墨兰枕边。墨兰未曾说过要,也未曾说过不要,只当它不存在。偶尔夜间醒来,手指无意间触到那锦囊,感受到内里透出的、温润执着的暖意,她会微微怔神,随即翻个身,将那点暖意压在枕下,继续睡去。
赵瑾似乎也终于摸索到了一点与她相处的“门道”。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动辄怒气冲冲地闯来,或是用那些幼稚可笑的方式(比如吹笛)来强行吸引她的注意。那根断裂的乌金马鞭,像一道无声的界碑,隔开了外界的纷扰,也暂时束缚住了他自己那身无所顾忌的张扬。
他开始换了一种方式。
起初,是些不打眼的小东西。有时是一包用油纸裹着、还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糖炒栗子,有时是几枝带着晨露、显然是刚从谁家墙头撷来的半开蔷薇,甚至还有一回落了一只会学舌的绿毛鹦哥,在窗棂上跳来跳去,聒噪地重复着“墨兰、墨兰”。
这些东西,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栖阁的院门口、窗台下,由侍卫或小厮送来,从不进门,送完即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墨兰照例是不理会的。糖炒栗子分给了小丫鬟,蔷薇插瓶不过半日便蔫了,那鹦哥更是被它的聒噪惹烦,直接让云栽拎去远远地放了生。
她这般油盐不进,外头那人却像是浑不在意,依旧隔三差五地送。东西也越来越杂,越来越……匪夷所思。有一回竟送来一本缺页少字的坊间话本子,讲的还是落魄书生与千金小姐的后花园私会,粗陋不堪。
墨兰看着那话本,气得发笑,直接扔进了炭盆。
她这般态度,落在盛府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她的“深不可测”。连小王爷这般低声下气(在他们看来)地讨好,她都视若无睹,这心性,这手段……
然而,这般“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墨兰正倚在窗边看书,忽听得院墙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似乎是两个小厮。
“……爷说了,务必亲手交给四姑娘身边的云栽姐姐!”
“可……可这……这如何拿得出手?爷这字……还有这荷包……”
“爷熬了一宿呢!你敢嫌弃?仔细你的皮!”
声音渐低,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过来,然后是仓促逃离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云栽脸色古怪地捧着一个靛蓝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走了进来,荷包上还用墨汁歪歪斜斜地绣(或者说涂)了两个勉强能辨认的字:“墨”、“兰”。
“姑娘……”云栽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替某人臊的,“这……这是外头刚送进来的,说是……小王爷亲手……做的。”
墨兰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只丑得惊世骇俗的荷包上。针脚粗大,布料边缘都起了毛,那两个墨团似的字,更是惨不忍睹。可以想见,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怕连针都没拿过的小王爷,是如何对着针线布料咬牙切齿、折腾了一宿,才弄出这么个……东西。
她沉默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云栽大气不敢出,捧着荷包的手微微发抖。
许久,墨兰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那荷包,而是用指尖,极其嫌恶地,捏着荷包的一角,将它提了起来。
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手臂伸直,将那荷包悬在窗外。
云栽吓得差点惊呼出声,以为姑娘要把它扔了。
然而,墨兰只是那么悬着,看了片刻。窗外风吹过,那丑荷包在她指尖轻轻晃荡。
最终,她收回手,没有扔,却也没再看那荷包一眼,只随手将它丢在了窗下的一个小几上,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杂物。
“碍眼。”她淡淡说了两个字,重新拿起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栽看着那被弃置在小几上的荷包,又看看重新沉浸书中的姑娘,心头一片茫然。这……这算是收下了,还是没收下?
自那日后,赵瑾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送来的东西越发朝着“亲手制作”的方向一路狂奔,且水平稳定地保持着令人瞠目的低劣。
有时是一方绣着疑似鸭子(或许是鸳鸯?)的帕子,有时是一把雕刻得七歪八扭的木梳,最离谱的一回,竟送来一只泥塑的兔子,那兔子龇牙咧嘴,形态诡异,唯有两只眼睛用不知名的红色石子点缀,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吓得守夜的小丫鬟当晚就发了噩梦。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被墨兰用同样的方式处理——捏着指尖提起,审视片刻,然后嫌弃地丢在窗下小几上。那小几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小的、丑陋的“山”。
她依旧不对他笑,不与他说话,甚至连他派人送东西来时,都懒得出面。
可赵瑾却像是从中品咂出了别样的滋味。
他发现,她虽然依旧冷淡,虽然每次都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但她……没有再像拒绝白狐、拒绝暖玉那样,干脆利落地说“不要”。
她收下了。
哪怕是用一种极其屈辱(对他那些“心血”而言)的方式,但她终究是让那些东西留在了她的地盘上。
这个认知,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那片因屡屡受挫而变得焦躁荒芜的心田上,顽强地燃烧起来。
他不再满足于只送东西。
他开始试图“偶遇”。
盛家女眷去玉清观上香,他必定“恰好”也在附近赏景。墨兰随姐妹去樊楼用点心,总能“巧合”地发现隔壁雅间被小王爷包下。甚至连墨兰只是在自家花园里多走了两步,都能“意外”撞见翻墙而入(理由通常是追一只罕见的蝴蝶或是跑丢的爱犬)的赵瑾。
每一次,他都努力摆出云淡风轻、只是偶遇的模样,然后状似随意地凑上前,没话找话。
“盛四姑娘,好巧。”
“这玉清观的素斋……尚可。”
“樊楼的蟹粉酥……也就那样。”
“你这园子里的……呃,这株草,长得不错。”
他的搭讪技巧拙劣得令人发指,眼神里的期待和紧张却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拼命摇着尾巴、却又怕被主人一脚踢开的大型犬。
墨兰的回应,永远只有两种:无视,或者,在他实在聒噪得过分时,抬起眼,给他一个冰冷的、带着“你很烦”意味的眼神。
可即便是这样的眼神,如今落在赵瑾眼里,似乎也少了最初那种刺骨的寒意,反而让他觉得……生动。
至少,她看他了。
不是透过他,不是漠视他,而是真真切切地,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像是着了魔,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却也越是能捕捉到那冰冷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任何女子的东西。那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清高自许,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周遭一切(包括他)的厌倦和疏离。
他看不懂,却因此更加沉迷。
这一日,赵瑾不知从何处得了两盆名贵的绿萼梅,正值花期,幽香阵阵。他亲自捧着,再次“偶遇”了在花园水榭边看鱼的墨兰。
“盛四姑娘,”他将花盆放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这梅花……还算雅致,放你这儿瞧瞧。”
墨兰的目光从水中锦鲤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那两盆梅。花确是好的,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赵瑾的手上。那双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却带着几道明显的、新鲜的划伤,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泥土。想来是搬弄花盆时,被花枝或陶盆划伤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水面,连那两盆梅花都懒得再看第二眼。
赵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这才注意到手上的伤。他有些不自在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心头却莫名地跳快了几分。她……看到了?
他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宁静(或者说冷漠)的侧颜,鼻尖萦绕着绿萼梅的冷香和她身上极淡的、如同空谷幽兰般的气息,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什么。
水榭里只剩下风吹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许久,久到赵瑾几乎以为她又要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直接起身离开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消散在风里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太短促,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猛地看向她。
墨兰却已站起身,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看也未看他和他带来的梅花,径直朝着水榭外走去。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在她经过他身边时,有什么东西,从她宽大的衣袖中滑落,“啪”一声轻响,掉在了他脚边。
是一个白底蓝花的小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赵瑾愣住了,低头看着那瓷瓶。
墨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尽头。
赵瑾弯腰,捡起那个还带着她袖间淡香的小瓷瓶。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是伤药。
他猛地抬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狂喜。
她看到了他的伤。
她给了他药。
虽然依旧没有一句话,虽然依旧吝于给他一个正眼。
但这瓶无声无息的伤药,却像是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骤然照亮了他这段时日以来所有的笨拙、所有的忐忑、所有不为人知的付出。
他紧紧攥着那个小瓷瓶,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壁,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体温。
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傻气的、大大的笑容。
原来,
铁杵磨成针,
水滴石穿,
是真的。